(八)
自从东君来后,家里有了新的规矩,家中四个人轮流做饭。
其实他们这些人除了鹿长离,对于吃东西这件事谁也没有真正生理上的需求,但用宴歧的话来说,吃东西才让人感觉是真正的活着。
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夹着一片卤猪头肉。
把猪头肉放在自己碗里,他手顺势一拐,把猪头肉上的一颗花生米夹到了身边的人碗中,他做的动作很自然,但求和的意图很明显。
东君的筷尖拨弄了下那颗花生米。
旁边的人正侧着脑袋笑眯眯的跟鹿长离聊山上的野葡萄成熟了,明天可以弄一点回来做葡萄酒。
鹿长离说山上的古罗铃花爆了枝,漫山遍野的很漂亮,一边说着一边转向宴震麟,问他明天摘给他好不好。
宴震麟道:“不要。别费劲。”
两人对话期间,宴歧转过头,看着身边的人还在百无聊赖地拨弄那颗花生米,他停顿了下,眉毛耷拉下来,问:“不喜欢卤味?明天吃馄饨吗?”
明天轮到她烧柴做饭。
她目光落在他高挺的鼻尖上,心想这人是不是跟猪肉摊的杀猪匠有私情,那么想照顾他/她的生意……
想了想,今日份终于肯开口说话,道:“不会包。”
“我来。”
宴歧无所谓道。
“你很喜欢猪吗?”
“什么?”
“以后可以去当杀猪匠。”
“什么?”
“没事。”
东君又不说话了,低头把那粒花生米捡进嘴巴里嚼了嚼,男人笑了下,像是习惯了她说话没头没尾也不太尊重,不跟她计较,转过头继续跟鹿长离聊选摘葡萄的诀窍。
两人中间隔着一个桌角,这会儿谁也没搭理谁,但他们没注意到当他们压低声音说话的时候无论是鹿长离还是宴震麟都没插嘴,主要是觉得好像插不太进去。
东君放下筷子,告诉宴震麟明日辰时,过时不候。
在宴歧懒洋洋的笑声中,宴震麟试图从对面那张面瘫着的脸上找到一丝丝勉强或者不情愿的蛛丝马迹,但好像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扔下这句话,就转过头问男人阴阳怪气的笑什么。
后者连忙解释这明明是欣慰的笑。
东君显然懒得搭理他的吊儿郎当,站起来,捧着碗放到了洗碗池里。
小小的木桌对面肃然空了下来。
宴震麟到了嘴巴边那一句“好的”没来得及说出口。
但没人在乎。
好像本来就没人等着他的回答。
(九)
辰时未到,宴震麟就等在草原上。
宴歧这一日没有再在旁边盯梢,按照他的话来说,有东君“照顾”宴震麟,他很放心。
走的时候,男人笑眯眯地拜托东君教孩子要耐心一点,不行的话可以动手教训,但不能下手太重。
东君没理他,只是眉眼间露出一点不耐烦,像是很烦他为什么那么啰嗦。
男人强调今晚还是他做饭,包馄饨,做葡萄酒,说到这停顿了下,突然扬起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脸上表情有些轻佻(宴震麟看来是这样的)的神情,他问东君:“给你也带一束古罗铃花回来做礼物怎么样?”
东君盯着他的眼睛,没说可也没说不可,几瞬息后,突然转身抽走了宴震麟的佩剑,对他道:“先练基本功。”
被晾在一旁的宴歧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
片刻之后无所谓的笑了笑,转身离开。
(十)
当日,伴随着夕阳西下,火红的余烬烧得天边像是起了山火,红通通的一片,阳光的金光很快陨灭于山头之后,月亮升起。
与鹿长离双双归来的宴歧像是乡村道路边最寻常的农夫,挑着担子,里面有成筐的野山葡萄,打来的野兔,还有一些捡来的蘑菇。
鹿长离兴奋的抓着宴震麟道他们发现了一窝野兔,好可爱。
宴歧在旁边说,很快它们就能繁殖得漫山遍野都是,明年就是麻辣兔头自由。
热闹非凡的交流声中,宴震麟一边敷衍鹿长离,余光瞥见旁边,东君蹲在其中一个箩筐边,沉默地掀起一个箩筐上面盖着的葡萄藤,里面装着满满的山货。
没有古罗铃花。
宴震麟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找它,因为她只是淡定地又放下了手中的葡萄藤,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但宴震麟觉得不太舒服。
没来由的,就是不太舒服。
(十一)
回去的路上,宴歧和鹿长离走在前面,还在讨论今天没来得及摘的山核桃,明天可以去。
宴震麟跟在他们后面。
东君在最后面。
夕阳的余晖将四人的身影拖得很长,宴震麟低头看了眼他的影子,在经过一丛山蔷薇时,伸手摘了一支多头开放、簇拥得热热闹闹、极致灿烂的。
他转过身时,身后的东君还在慢悠悠的往前走,东张西望的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直到黄色的山蔷薇递到了她的鼻子下边。
她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花。
是因为宴震麟横在她的跟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低头看着面前像是花束一样的一捧花,她茫然地抬起头看着递出花的少年。
“不要就扔了。”
少年一边说着,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那张素来面瘫的脸因为一丝丝试图隐藏的紧张变得更加严肃。
“哦。”
还在想万剑阵法那么简单,这孩子怎么连前三式都能浪费一整天的东君应了声。
“那扔了。”
说着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十二)
宴震麟看着自己手中的花,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一抬头东君已经走远了。
但是前面走着原本在跟鹿长离说话的宴歧突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垂落至他手上的花,停顿了下。
他笑了笑。
又若无其事的转回了头,语气懒散地问已经走到自己身边并肩而行的东君,今晚的馄饨能不能往里放丝瓜,没试过想试试。
东君抬了抬头,平静的说你自己吃,放耗子药都行。
宴震麟扔掉了手中的花,自始至终未执一语。
第213章 他心中的白月光(二) 提示:酸涩口不喜勿入
(十三)
东郡给人的初始印象有点闷, 呆愣愣的,要说她有什么兴趣爱好,大概就是盯着某一处发呆——
有时候是山。
有时候是云。
有时候是草原那块大石头缝边上昨日还没钻出来的野花。
有时候是宴歧的侧脸。
宴震麟以为她就是这样的性格,安静没有什么不好, 有时候练剑累了, 就抱着剑在她身边并排坐下来, 她就像是一块石头似的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不会主动搭话, 但也不太会让他走开。
宴震麟说不上那是什么感觉,就好像一个落地开始就被抽打得在不停旋转的陀螺,某一日它终于停下来了, 它就只想在一个没有人也没有喧嚣的角落, 发呆和落灰。
东君不爱说话。
只有宴震麟问她刚才的某一招的哪里不太对时,会得到一点回应,一般的得到的回答是“哪里都不太对”, 偶尔偶尔偶尔, 一日之内, 或许会得到一句“不错”,那是比较稀有的纪念日。
(十四)
宴震麟极少主动与鹿长离闲聊。
家里多数情况下是鹿长离与宴歧喋喋不休。
但这一日,宴震麟主动找到了在后院喂兔子的鹿长离,在后者难以置信叠加惊喜的目光中,他的视线落在了趴在干草堆里嚼青草的兔子身上。
“她以前也是这样, 像一根呆木头吗?”
鹿长离用了一会儿去反应宴震麟在说的是谁,那双因为高兴而明亮的眸子黯淡了一些, 但她眨眨眼,还是保持着轻快的语气:“又被骂啦?”
这倒是日常。
他“嗯”了声。
鹿长离笑了笑:“我跟她在不同村子呢,但那时候都说, 丹曦娘子很爱笑,人缘很好的。”
很爱笑?
人缘很好?
说的好像完全是另一个人。
(十五)
这一日万剑阵法终于有了雏形,那把宴歧亲手打造的剑抛至半空终于有了金光与悬停——
对于这个卓越进步,宴震麟余光看见坐在大石头上晃腿的少女摇晃的腿停下来,那双漆黑的瞳眸破天荒的从宴歧的脸上挪开,主动看向了他。
那一瞬血液从脚底冲上了心脏再冲上天顶。
浮剑“啪”地一下落在地上,插入土里。
东君眨眨眼,而后以“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气氛叹了口气。
(十六)
这原本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但宴震麟却因此有了一些不同的想法。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宴歧都作为陪客坐在那大石头上,变化各种坐姿甚至是躺姿,围观鹿长离和宴震麟习武练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