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见识不多,却也隐隐知晓,那些东西,随便一件拿出去,都足以让山下修士争得头破血流。
林涯想,她必定来历不凡,收留他……或许只是一时兴起。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握剑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胸口泛起一丝说不清的窒闷,但很快,他神色一敛,剑锋陡然一转——
“嚓!”
剑气横扫,雪地上裂开一道数尺深的沟壑。
声响惊动了树下的人,楚梨回神,目光终于落在了他的身上。
林涯撤了剑,步履沉稳地走到她面前,躬身一礼:“师父。”
晨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衬得那冷峻的轮廓也柔和了几分。
少年行礼的姿态端正而恭谨。
楚梨唇角微动,眼底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异样。
——即便不是第一次听,这个称呼,她始终没能习惯。
那日他第一次这样唤她时,她惊得险些失态,本想推拒,告诉他“不必如此”,可话到嘴边 ,抬眼便撞见他紧绷的下颌,和眼底那抹近乎执拗的坚持。
楚梨没来由地觉得,若她拒绝,那眸中便会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后来,小黑不甚确定地同她分析过林涯的心思。
——他在害怕。
怕她随时会抛弃他,怕这短暂的安稳只是镜花水月,这个称呼于他而言,或许更像一道护身符,能让他名正言顺地留在她身边。
所以最终,楚梨还是松了口,默许了这层身份。
想到此,她不着痕迹地轻叹,压下心头那丝复杂,回想着傅言之的言行,刻意端出几分师长的威严,端肃了神色道:“方才的剑法不错。”
林涯得了夸赞,眼底神采倏然亮起,唇角微扬,再度持礼道:“师父留在后屋的《玄心明性录》、《坐忘集》等典籍,弟子都已熟记,您可要考校?”
楚梨一怔。
……看完了?
她不动声色地回忆了一下那些书——那全是当年楚见棠所留,她当年在云雾峰时嫌其太过晦涩难懂,只草草翻过几页就丢在一旁,转而沉迷剑谱去了。
如今不过三月,林涯竟然全都记下了?
楚梨不觉心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果然,不论再来多少次,这人骨子里的悟性还是远超常人。
不过考校……
她当年翻都没翻完那些书,怎么考?
楚梨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了一下,面上却仍一派淡然,沉吟片刻后,忽然正色道:“这些典籍,终究只是外物,修行之人,最要紧的是什么,你可明白?”
话音落下,脑中立即传来小黑毫不掩饰的嗤笑。
林涯却神色一凛,恭敬道:“请师父解惑。”
楚梨摆出几分高深莫测的姿态,负手而立,缓缓道:“剑可斩妖,术可伏魔,但若心无苍生,终究不过是匹夫之勇。”
她顿了顿,又硬着头皮继续道:“心怀天下,方知剑为何而执;念及众生,方能明道为何而行。”
说完这番话,楚梨自己眼角都忍不住抽了抽——这般冠冕堂皇的话,连自己听着都觉得虚浮。
可林涯却定定地望着她,眸光深邃如潭,仿佛要将每个字都刻进骨血。
许久,他才低声道:“弟子记下了。”
他的嗓音微哑,语气里带着近乎虔诚的郑重。
楚梨被他看得有些心虚,总觉得他眼里映出的自己,似乎比她实际的模样要……光辉伟岸得多。
识海里,小黑懒洋洋开口:“这样的奇才,你也不怕耽误在你手里?”
楚梨罕见地没有反驳。
——她自然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她这段时日离宗愈发频繁,就连傅言之都不止一次地问起过,虽说她每次都随口搪塞过去,可次数多了,连她自己都觉得敷衍得太过明显。
再者说,他回来的事……也不可能一直瞒着他们。
见她神色变幻,林涯顿了顿,不自觉出声提醒:“师父。”
楚梨倏然回神,抬眸看向他,眼底终于闪过一丝决断,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我——”
一道莹白灵光倏然破空而至,浮在她面前,缓缓凝成一道繁复的符文。
——是出云宗独有的传讯符。
楚梨诧异侧眸,随即抬指轻点向符纹,讯息入耳的刹那,她眉心骤然紧蹙。
林涯察觉到她的异样,眸色微沉,再度低唤出声:“师父?”
灵诀在楚梨掌心碎裂成光尘,她抬眼看向林涯,眼底的犹豫已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沉肃。
她抬手一挥,无霜剑剑光自袖中掠出,悬停于空。
“跟我走。”
……
出云宗。
楚梨步履如风,衣袂翻飞间自长廊而过,几名弟子慌忙退至两侧行礼:“霁华上尊。”
声音未落,她已掠过他们,身形未曾停留半分。
林涯紧随其后,却不着痕迹地将周遭一切尽收眼底——远处巍峨的殿宇,弟子们敬畏的眼神,以及那个陌生的尊号。
——霁华上尊。
这个称呼在他舌尖滚过,又无声咽下,他眸光微动,却始终一言未发。
行至殿外,指尖触及门扉的刹那,楚梨倏然顿住,侧首对林涯道:“你留在这里。”
不等他回应,她已推门而入,殿门在她身后合拢,只余一道缝隙间透出的光影,隐约映出殿内几道或坐或立的身影。
林涯林涯怔立门外,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原来,出现在这里的她……才是最真实的吗?
……
殿内药香氤氲,楚梨径直越过旁侧三人,目光锁在榻上那人略显苍白的面容上。
“师兄,是哪里不适?”
她快步上前,眉心紧蹙,又质问般看向正为他把脉的傅言之:“怎么会突然晕过去?”
“无事,只是一时气力不济。”
温雪声抬首,朝她安抚地笑了笑,目光在她沁汗的额间停留一瞬,不觉轻责道:“怎么赶得这么急?”
他顿了顿,忽而转向傅言之:“是师尊传的讯?”
傅言之收回搭在他腕间的手,淡淡道:“她半月未归,也该收收心了。”
楚梨和傅言之对了个视线,随即果断别开,在他起身时毫不客气地取代了他的位子,有些不放心地伸手抚上温雪声的前额。
确认他无碍后,她绷紧的肩线才微微松了些,刚放下手,又从袖中倒出一堆灵药塞了过去。
温雪声对她这般举动早已习惯,无奈地照数收下,这才低声道:“好了,你也歇歇,这次是去了何处?”
看她的样子,便像是急急赶回,额间都生了层薄汗。
“以她的修为,哪里去不得。”
榻边,裴鹤云抱着手臂,眼底满是不赞同地插话道:“雪声你也是,早说了宗内琐事不必你费心,弟子们闹腾就让他们闹去,你顾好自己最是要紧。”
闻言,楚梨眸色一沉:“又是谁生的事?”
见她望来,裴鹤云耸了耸肩,挑眉道:“我说……你能不能别一回来就这副杀气腾腾的样子,况且再怎么说,那些也都是自家弟子。”
温雪声倾身拉住楚梨衣角,低声打着圆场:“不过是些口角之争,我一时多说了几句……”
楚梨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又心疼他身体,便也压下了再追问的念头,况且……如今还有另一件事要办。
而此时,始终立在窗畔,自楚梨进门后便没再言语的厉阳昭淡淡瞥了眼温雪声已然好转的面色,收回视线,转身便向外走去。
“等等。”
余光瞥见那袭玄色衣袍掀起的弧度,楚梨突然开口,唤住了他。
殿内众人俱是一怔,厉阳昭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犹疑——这些年,他与她皆看不惯彼此,亦互不曾多言半句,今日怎么……
傅言之和裴鹤云亦同时看向楚梨,似乎也是疑惑她突如其来的举动。
温雪声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提醒般唤道:“阿梨。”
楚梨只是温柔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目光却转向了殿外,声调微高了些:“林涯,进来。”
殿门无声开启,阳光斜照而入,勾勒出一道修长的轮廓。
少年逆光而立,衣袂微扬,发梢染着浅金,宛如一幅尘封多年的画卷骤然展开。
只一瞬,殿内呼吸骤然凝滞。
傅言之指节蓦地收紧,玉扳指“咔”地一声裂开细纹,裴鹤云豁然起身,袖袍带翻了茶盏,无法自控地朝前踏出一步,眼底翻涌着不可置信的惊骇。
而厉阳昭,这位素来冷面如铁的刑堂长老,在看清那道身影的刹那,整个人如遭雷殛般僵在原地。
——太像了。
那眉眼,那轮廓,甚至微抬下颌时那一分不驯的弧度,都让他们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早便不复存在的人。
温雪声的手仍被楚梨虚虚拢着,掌心相贴处传来她温热的体温,当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他指尖猛地一颤,像是被寒针刺中,又在她无意识的轻抚下缓缓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