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脏猛地抽紧。
——她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自惭形秽。
他知道,他脸上的黑纹丑陋狰狞,浑身脏污不堪,散发着腐朽的气息,连他自己都不愿多看一眼。
指节无意识掐进掌心,明明早已习惯旁人嫌恶的目光,少年却倏然怕得浑身发冷。
莫名的,他恐惧在她眼底看到同样的情绪。
哪怕半分。
他仓皇侧过脸,徒劳地想要遮挡自己脸上的黑纹,可那些丑陋的印记早已蔓延至脖颈、手臂,根本无处可藏,绝望之下,他猛地起身,想要逃开。
可下一瞬,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触感微凉,少年浑身僵硬,动弹不得,直到那抹淡香将他萦绕,他方才迟疑着,艰难地回首,对上那双明澈的眼眸。
她亦在看着他,眼睫颤了颤,像是从一场长梦中惊醒,许久,她缓缓闭了闭眼,声音极轻地问——
“……你叫什么名字?”
……
云雾峰的夜风卷着松涛。
烛火在窗纸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将少年清瘦的身形拉得愈发单薄。
少年怔怔低头,看着身上素白的衣衫——衣料柔软得像捧新雪,带着经年未散的淡香,袖口虽短了半寸,却比这些年任何一件蔽体的破布都要妥帖。
女子为他束发的指尖擦过耳际,起身时,鸦羽般的发梢扫过他颈侧,留下一缕清冽的余韵。
他怔怔触碰束发缎带,垂落的尾端蹭过锁骨,激起细微的痒。
女子退开一步,目光掠过他露出的一截手腕,许久才低声自语了句:“还好之前留了些衣服。”
虽然是她旧时的衣衫,但他如今和自己身形相差不算太多,勉强也能应付一日。
少年没听清她的话,唇角微动,却不知该说什么,目光仍有些失神地追着她的动作。
——她离得太近了。
近得他能看清她
垂落的睫毛,眉心赤纹在烛火下流转的光泽,甚至眼底隐约的复杂情绪。
余光扫过自己的手背,少年骤然僵住——那些如毒蛇般盘踞的黑纹仍在苍白的皮肤上蠕动,在整洁的衣衫下,显得愈发可怖。
呼吸瞬间凝滞,他本能地想要抽身后退。
“别动。”
女子未及收回的指尖突然一转,指尖毫无嫌恶地轻点在他腕间,温热的暖意便如溪流般涌入他体内。
她的声音低而缓,像是安抚:“不必担心,这些……只要你学会控制内息,就可以消去它们的痕迹。”
少年愣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便见那些黑纹竟真的在随着她的话一点点淡去。
他怔怔抬眼,正撞上女子垂落的视线,又仓促避开,睫羽轻颤,如受惊的蝶。
心底的跃动不可自抑地急促了几分——
她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帮他?
楚梨的指尖停留在他腕间,灵力不着痕迹地探查过每寸经脉后,眸光微凝。
“魔气……好像已经感知不到了。”
她低声对识海中的小黑开口:“这些纹路,似是多年前残留下来的。”
识海深处,小黑沉默了一瞬。
“可是,魔气宿主后,便是轮回也不该会消散。”
许久,它闷声开口,想起那本被翻得发旧的古籍——在楚梨留在出云宗后,它偶然在藏书阁深处得见,其中一页有明显的折痕,墨迹边缘微微晕开,像是被人长久地摩挲过。
它曾以为,只要自毁灵脉,就能祛除魔气,可那页纸上,清清楚楚地记载了,魔气蚀骨入魂,只要楚梨活着一日,就无法彻底摆脱它。
只除了……楚见棠选用的那一种做法。
也是因此,楚见棠最后才会将魔气尽数封入心脉,又自毁本源,连一缕残魂都未留下,彻底断了魔气再复的可能。
小黑定了定神,再度看向眼前的少年。
神魂俱灭……楚见棠本不该有转世的,所以这个人,当真会是他吗?
“嗯。”
楚梨没有意义地应了声,目光仍落在少年脸上。
黑纹褪尽后,露出的眉眼清隽苍白,轮廓与她记忆里心魔幻境中的少年楚见棠有七分相似。
可两个人又截然不同——当年的楚见棠,永远是那样清傲不羁的模样,即便满身血污地跪在雪地里,脊背也未曾弯过半分,而眼前的少年……
他低垂着眼,睫毛在烛光下投落一片细密的阴影,抿着唇时,下颌线条会微微绷紧,透出几分倔强,却又在抬眼时迅速敛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克制。
楚梨看着他惶然闪躲她视线的动作,像一把被收入鞘中的剑,敛了锋芒,藏了锐气,连存在都变得轻悄。
她顿了顿,目光下移,落在他始终紧攥的长剑上。
剑身如霜,寒光凛冽,与百年前分毫不差,甚至……甚至当她凝神感知时,仍能捕捉到剑身中与自己相连的那缕气息。
——碎琼。
“小黑。”
她微不可察地叹出口气,轻声在识海中道:“不会有错。”
——眼前的人,只会是楚见棠。
楚梨再度看向少年,思忖一瞬后,便伸手去碰他掌心的碎琼剑。
少年下意识要将剑护在身后,可指尖刚收紧,又缓缓松开,眼底划过一抹犹豫,最终仍是任由她取走了剑。
暌违多年的长剑再度入手,剑鞘冰凉,楚梨缓缓垂眸,指尖抚过剑身上细密的纹路,像是触碰一段久违的旧梦。
“剑不是这样握的。”她拂过那抹异样的情绪,将碎琼递还给少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你若想学,我可以教你。”
掌心仍残留她触碰过的温度,少年怔怔抬首,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问。
许久,他干燥的唇瓣开合几次,终于挤出沙哑的声音:“你……教我?”
嗓音艰涩,像是许久不曾说话,却并不难听,反而带着清冽的少年气,他抿了抿唇,又低声补了句:“为什么?”
楚梨微怔,随后不由失笑。
这场景莫名熟悉,她忽地想起当初,自己死死拽着楚见棠衣角不肯松手的模样,如今世事变迁,开口留人的,却依旧是她。
“你不愿意?”想了想,她反问道。
少年沉默片刻,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他是想要靠近她的,想要……留在她身边,可这样的念头刚起,又被长年累积的阴霾压了下去。
最终他闭上眼,语调嘶哑道:“没人愿意接近我,他们都说,我是不祥……”
“胡说。”
楚梨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那是他们愚昧无知,你管他们作甚?”
“你只要告诉我,你愿不愿意就好。”
苍白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少年怔然望着近在咫尺的明艳面容,某种隐秘的渴望终于冲破枷锁。
唇角被不受控制的力道咬破,他回过神,艰涩地自唇畔吐出两个字:“……愿意。”
楚梨暗自松了口气,既知他是楚见棠,不论他是何缘故成了这幅样子,她也定不可能任他流落在外。
如今他肯应下,到是省去不少周折。
“嗯……对了,你方才说,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方才在街上问过时,他始终未开口应答,她旁敲侧击问了一路,才终于得出这个结论来。
少年摇头,碎发垂在额前,有些落寞地轻声道:“没人告诉过我。”
没有名字啊……楚梨有些头疼,给人起过名这事儿她从未做过,但总不能连个称呼都没有。
指尖轻点下巴,忽然,她灵光一闪,想起百年前的一事来。
“‘林涯’,如何?”
这二字朗朗上口,而最重要的一点……本就是他当年的化名,如今再用回到他身上,简直再合适不过。
说出这话时,她眉眼弯弯,唇角噙着笑,整个人笼着一层温软的暖意,少年无意识地抚上心口,那里正传来陌生的悸动。
自齿间细细回味过这个名字,他来不及去在意这个名字的来历,也无法细想其中是否另有深意。
或者说,看着眼前的女子,他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许久,他终于回神,唇角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声音轻得像怕惊碎梦境。
“……好。”
第130章 “引荐”他叫林涯,如今是我座下弟子……
晨雾未散,山巅的雪色映着微光。
少年一剑划破寒雾,剑锋掠过之处,碎雪簌簌飞溅,他身姿挺拔,一招一式干净利落,隐约已有几分凌厉之势。
——三个月了。
林涯收起剑势,余光扫向倚在古松下的那道身影。
她仍旧是初见他时那袭红衣,衣袖被山风拂动,正望着远处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自他来到云雾峰,她总是这般,来去匆匆,偶尔停留几日,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每次回来,后屋的案几上便会多出几瓶丹药、几件法器,或是几卷招式复杂的剑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