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梨怔然一瞬,指尖无意识地抚上他目光落下之处——
赤色梨瓣在她指下灼灼绽开,宛若当年被他亲手点落时一般鲜活。
第128章 消散终是由我骗你一次。
楚见棠等这一刻,已有太久。
楚梨可以无谓魔气噬主的后果,他却不能。
他遍翻禁籍,原想着哪怕被她怨恨,哪怕要废去她一身修为,也要强行祛除她体内的魔气。
到时即便正道不容她,他亦会护她周全。
可最终,他却找到了最残忍的答案——魔神之气一旦入体,便至死方散,全无法彻底剥离之法。
除非……
彻底毁去她的妖身根基,再趁势将无处可依的魔气,引渡入另一具宿主体内。
看到这部分记载后,楚见棠并没有犹豫太久。
傅言之说得不错,魔气现世,总归是要有个交代的。
即便明知如此,可剑锋斩下时,他仍旧几乎要握不住剑,却不敢看她,更不敢停。
每一步都不容半分差错,只因其中赌上的,并非他的命,而是她的。
她是他的徒儿,她的错处,由他来抵偿,似也应当。
九尾已断,她不再是妖身。
而他以己为鞘,将魔气尽数封存,再随他的身死一同散去,永绝后患。
她不曾沾染过正道的血,有傅言之在,那些人失了由头,也不会敢明目张胆对她出手。
可他仍怕不够。
哪怕清楚她早便能独当一面,他仍旧放心不下,所以,他将修为和半魂给了她,除却心安,亦算是对她的补偿。
他承诺过,他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她。
——包括他自己。
……
天际被雾色浸染,罡风撕扯着云层,卷起漫天飞雪般的灵力残片。
眼前之人的红袍被风掀起一角,魔气在他周身翻涌,却又被心口那一剑死死禁锢,再无力肆虐。
他的唇色极淡,唯有一线血迹自唇角蜿蜒而下,在玉白的下颌凝成灼暗的红,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却仍不损半分风华。
仍是那个,让她初见时便晃了神的楚见棠。
楚梨死寂的心口忽地泛起一丝极浅的波动,陌生、突兀,又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她感知到楚见棠的气息在渐渐弱下,可那双总是散漫的眸子,此刻却温柔得令人心惊,像是褪去了所有锋芒,只剩下一点极淡的、近乎缱绻的平静。
“楚梨……”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又在尾音处微微扬起,像是要笑,又像是叹息:“终是由我骗你一次。”
话音入耳,楚梨的心底忽然颤了颤。
她看不透他眸间几乎让她难以喘息的情绪是什么,却鬼使神差地伸手,似是想要拉住他的袖口,却在擦过衣角的刹那,落空。
—
—这是唯一一次,他避开她。
她微怔,若有所失地望向指尖,再度抬眸时,楚见棠却忽地朝她勾起唇角,笑意极淡,眉眼却明艳如初。
可下一刻,那抹未及敛尽的笑意倏然凝固,长睫垂落的瞬间,他缓缓向后倒去——
“师尊!”
楚梨气息骤紧,什么也顾不得地倾身扑去,一道雪亮剑光却先一步横亘在前,截断了她的去路。
不过一瞬的迟滞,那袭红影已在她眼前坠入深海,惊散一簇浮光。
远处传来出云宗弟子御剑破空的声响,夹杂着妖族那畔的躁动喧哗,楚梨却已听不真切。
掌心多出道冰冷的触感,她怔怔低头,剑身上映出她失神的面容——
无霜剑。
这柄相伴了他数百年的本命剑,在最后一刻,被楚见棠用来挡住了她的步伐。
而他曾亲手赠予她的碎琼,却留在他的心口,随他一同沉入了深海。
楚梨怔然伫立,许久,海风掠过眼睫,她唇畔忽然尝到一丝咸涩。
她下意识抬手想要触碰,那滴未及察觉的湿意却已坠入海面,恰如那抹曾经惊世的红,转瞬便被翻涌的浪涛吞没。
……
浮云聚散,转眼间,百年倏忽已过。
修真界皆知,如今十四洲内,最有望飞升的人选,当属出云宗的霁华上尊。
不过谈及这霁华上尊,总免不了牵扯出许多旧事,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便是她的出身。
听说她本为妖族血脉,曾因一念之差误入魔道,险些酿成大祸。
当年各派围剿之声甚嚣尘上,唯有出云宗主傅言一力相护,甚至不惜以宗门声誉为保,硬是将人留在了出云。
如今看来,傅宗主此举确是高瞻远瞩。
这位上尊入宗不过十载便破大乘境,再十年已凌驾于傅宗主之上,成为了当之无愧的修真界第一人。
也是因此,出云宗本就首屈一指的地位,更是无可撼动。
然则眼热归眼热,却并没有宗派敢当真打起霁华上尊的主意来。
众人皆知,这位上尊行事恣意,一袭红衣踏遍山河,却素来不将世俗礼法放在眼里,脾气来了更是谁都劝不住。
只除了一人——
出云宗的温剑尊。
说来也怪,那位温剑尊百年前伤了根基,修为再难寸进,可只要他开口,这位连傅宗主面子都敢不给的霁华上尊,竟会乖顺地敛了锋芒,惊煞了不少弟子的眼。
宗中其他长老偶然得见,总忍不住摇头轻叹,却又讳莫如深。
而妖界,亦早已换了天地。
九尾一族重掌妖界后,妖王姬音手段凌厉,不过百年便再将狐族推至鼎盛,如今正是如日中天之势。
令人称奇的是,狐族多情,这位妖王却始终只留一位爱侣,更甚者传闻,那位云泽君早在其尚为先妖王道侣时,便已常伴左右。
此事虽蹊跷,却无人敢深究,毕竟——
连着三任妖王皆由狐族所出,这般威势之下,纵有些出格之事,又算得了什么?
……
妖王殿。
琼花簌簌而落,日光透过琉璃窗棂斜斜洒落,映出一室暖色。
榻侧,姬音懒懒倚软枕,指尖勾着一缕发丝,漫不经心地绕着云泽的衣襟。
云泽无奈低笑,抬手熟稔地替她将发丝拢回耳后。
“音主,”他将茶递到她手边,温声道,“今日的茶,我添了些新酿的叶蜜,您尝尝?”
姬音尚未接过,忽而眉梢一挑,眸光转向殿外,云泽亦有所觉,侧首望去——
殿门处,一道红影踏光而入。
来人一袭绛色宽袖长袍,鸦羽般的长发以红绳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衬得肤色冷白如玉。
她步履移过,衣袂翻飞间自带三分凛冽剑意,额心那抹赤色梨瓣依旧张扬,偏生神色倦懒,似是万事都不足以挑起她的兴味。
而对上姬音似笑非笑的眼神后,她眸光忽转,宛如刚刚醒神般,毫不落势地挑眉望了回去。
“我说——”
姬音支着下巴,尾音拖得绵长:“出云宗的霁华上尊,三天两头往我们妖族跑,算个什么道理?”
楚梨翻了个白眼,大步上前落座,顺手捞过云泽面前的茶盏一饮而尽,这才斜睨过去:“我来看我小爹,关你什么事?”
姬音指尖轻点桌面,意味深长地“啧”了声:“怎么,长大了,打起你小爹的念头了?”
楚梨:……
若论口无遮拦,和这人比起来,再过多少年她也是自愧弗如。
云泽耳侧绯红骤深,却明显早已习惯了这两人的脾性,无奈地低唤了声:“音主……”
从袖中掏出一只青瓷瓶扔到姬音怀里,楚梨没好气道:“裴鹤云新炼的毒,不怕死就收着。”
姬音坦然接下,收得没有半分迟疑,目光顺势在楚梨身上一扫:“修为又精进了?”
楚梨靠着软枕闭目养神,连眼皮都懒得抬,闻言随口应道:“就那样吧。”
“听说你又和傅言之吵了一场,”姬音眉梢微挑,语气里带了几分戏谑,“该不会是被赶出来了吧?”
话音落下,楚梨倏然睁眼。
无从反驳下,她暗自磨了磨牙——哪里是她想和傅言之吵?
分明是傅言之总挑她毛病,三句话不离规训,虽说他辈分高,可她如今好歹也是堂堂上尊,不要面子的吗?
但这事自是不能在姬音面前提起,于是,楚梨只是轻哼了声:“我又不是只有出云能待。”
若真惹急了她,大不了甩手走人,她倒要看看——
姬音忽然轻笑,打断她的思绪:“别的也就算了,傅言之那个徒儿,你不是喜欢得紧,就当真舍得?”
徒儿……温雪声?
楚梨指尖微顿,方才那点气性瞬间散了,眼底亦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但不过一瞬,她猛地反应过来,抬眼瞪向姬音,语调都不自觉拔高了些:“喜、喜欢?什么喜欢!?”
姬音答得理所应当:“不就是你们灵修那边传出的消息?况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