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就在即将吞下的刹那,一道寒光骤然划过她的手腕!
“锵!”
碎琼剑被震得几乎脱手,楚梨指尖一麻,护心丹从指缝间滑落,坠入翻涌的海浪之中,转瞬间被浪涛吞没。
楚梨:……?
小黑:……!!!
海风骤歇。
识海里炸开一片死寂。
楚梨盯着海面上那圈转瞬即逝的涟漪,神色罕见地一空。
她迟钝地抬起右腕,一道极细的血痕正缓缓渗出殷红,目光顺着血迹移去,罪魁祸首正从她身后打着旋儿掠过——
那柄通体霜寒的无霜剑在空中微妙地滞了一瞬,经过她时甚至稍稍放慢了速度,最终却还是乖顺落回了剑主人白玉般的指间。
楚梨眼睫颤了颤,抬首,正对上楚见棠深不见底的目光。
那双眼睛依旧如寒潭映月,视线落在她渗血的手腕上,或许是楚梨的错觉,竟隐隐觉得他的眉心似乎极轻地蹙了蹙。
但……怎么可能呢。
自始至终,他都未曾对她留有情面,收剑的姿态依旧行云流水,连衣袂都不曾为海风所乱。
海浪声忽然变得很远,碎琼剑在掌中发沉,楚梨听见自己心底某处渐渐凝固的声音。
——她师尊好像,真的,铁了心要搞死她了。
“师尊,”她唇角扯出个笑,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海浪吞没,“你一定要这么赶尽杀绝?”
恰到好处的一剑,旁人或许是无意,可楚见棠,从不会出无谓之招。
他分明是明晰了她的意图,并且……刻意为之。
楚见棠仍旧没有回答,他微微抬了抬手指,无霜剑便再次嗡鸣而起,剑锋直指楚梨心口。
楚梨闭了闭眼,听到小黑难掩焦急的催促——它在让她逃。
护心丹没了,死遁的法子亦无法施行,她只能走,寻个无人之处再想办法剥除魔气。
但那的前提是……她还走得掉。
没有再理会小黑一声高过一声的惊喊,楚梨再度踏浪而起,眼底第一次浮出了破釜沉舟之意。
海浪翻涌,碎琼剑突然爆发出刺目寒光。
楚梨不再试探,不再留手,魔气裹挟着剑锋撕开长空,每一式都带着摧枯拉朽之势,试图强行撕开楚见棠的封守。
可无论她如何强攻,楚见棠的剑势依旧滴水不漏,无霜剑永远先她一步,将她所有攻势尽数化解。
楚梨心底焦躁渐生,剑招越发急躁,疏漏频出。
鲜血浸透剑柄,手腕因脱力而微微发颤,呼吸急促间,她咬紧牙关,眼底闪过一丝决绝——若再不破局,今日必败无疑!
她将周身魔气尽数调动,妖力骤然翻涌,近乎暴烈地冲天而起,裹着碎琼剑锋直逼楚见棠咽喉。
楚见棠面容沉静,直直望入她的眼底,仿佛早已看穿她的意图。
无霜剑亦同时剑光大盛,不退反进,亦让楚梨的佯攻再无作用。
楚梨知晓这剑必然落空,无奈之下只得撤剑,而电光火石间,楚见棠却似是算准了她的打算,一道巨浪倏然挡住她的后路,无霜剑转瞬期近她心口!
楚梨瞳孔骤缩,仓促间便欲再度抬剑格挡,妖力失控震荡的瞬间,身后仅存的狐尾倏然炸现。
——糟了!
赤色绒毛在风中微颤——楚梨心头一凛,那是她最后的生脉,若有任何损伤……
她迅速做出回防之势,本能地想要退远,魔气翻涌间,却错过了楚见棠眼底骤然转深的暗色。
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无霜剑突然变招。
——剑光如雪,竟是直取她的狐尾!
刹那间,寒意瞬间浸透骨髓。
那杀招仿佛放慢了数倍般映入楚梨眼底,她却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无法躲开这一剑。
不论是封退还是前攻,楚见棠都已做到了最快、最狠,仿佛早已谋划许久,根本没有留给她半分闪避的余地。
看透这点的楚梨终于难掩惊慌,求生的本能仍旧让她下意识地抬剑阻挡,可这般垂死之际的挣扎,于楚见棠又能有何威胁?
“嗤——”
剑锋划破血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剧痛席卷全身的刹那,楚梨浑身一颤,眼前阵阵发黑,但手背溅起温热黏腻的触感,以及不远处正派弟子们的惊吼,却让她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怪异。
她迟钝地眨了眨眼,缓缓低头,看到自己最后一条狐尾坠落而下,血珠滴落海面,绽开朵朵猩红浮花。
但除此之外……
海面之上,万籁俱寂。
所有人的视线,都无比惊骇地凝结在眼前的一幕上——
无霜剑染血,以雷霆之势斩下了妖王狐尾。
而妖王手中的剑,也在同一刻,深深贯穿了长清上尊的心口。
透胸而过。
鲜血顺着剑柄蜿蜒而下,浸透楚梨的指缝,却又顷刻间在海风中冷却。
她指尖微颤,难以理解般望着眼前的人,下意识想要后退,可楚见棠的五指已经覆上她的手腕,掌心温度凉得惊人,亦将她死死定在了原地。
“师尊……”
楚梨茫然唤了声,断尾的剧痛与眼前的荒诞让她思绪凝滞,只能低声轻喃着这个曾经令她依赖过的称呼。
为什么?
他逼出她的狐尾,斩断她的退路,可最后……却没有避开那本可以避开的一剑。
是他要杀她……却又要死在她的手上?
楚梨想不通,而唯一能给她答案的人,此刻只是静静看着她,唇角溢出的血线蜿蜒而下,滴在她手背上,烫得她倏然回神。
楚见棠忽然向前走了一步。
被血浸没过的剑刃从他背后一寸寸透出,可他眼底竟浮起一丝近乎温柔的笑意。
“九尾一族以尾承情。”他倏然低笑出声,声音轻得像叹息,“如今……你是不是连恨
我也不会了?”
楚梨怔怔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并没有听懂他的意思,却又隐隐觉得心口某处忽然一轻,像是有什么悄然消散。
恨吗……
不止恨,这一刻的她,连惊惧、愤怒、疼痛,都如退潮般抽离,只余一片空茫。
难道……这便是将死之兆吗?
正失神间,碎琼剑忽然传来细微的阻力——楚见棠仍在向前走,隔着贯穿他心口的剑身,一步步朝她走近。
一步、两步……
每步都让剑刃刺得更深一分,鲜血浸透红衣,又顺着剑尖滴落,可他却始终凝视着她,像是感受不到痛楚般,唇角甚至噙着极淡的弧度。
终于,他停在她面前,抬手抚上她的脸。
指尖冰凉,带着未干的血迹,在她颊边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
“阿梨。”
他轻声唤她,声音像是穿透山川河海,虚渺而清寂。
随着他的接近缓缓仰首,楚梨似乎听到了碎琼剑的悲鸣——它此刻穿透的,正是它最初的主人。
下一刻,楚见棠忽然松开钳制她的手,隔着碎琼剑,轻柔而决然地将她拥入怀中。
浓重的血腥气,混着清冽的伽罗香将楚梨裹住。
他的下颌抵在她的发顶,唇畔擦过她的耳尖,温热的气息拂过,带着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呼吸。
也是此刻,楚梨忽然感觉到一股异样的妖力波动。
两人相贴的胸口处,碎琼剑开始剧烈震颤。
楚梨体内的魔气如潮水般逆流,像是受到某种召唤,顺着被她握着的剑身,源源不断地涌进了楚见棠的身体。
她惊愕地睁大了眼。
相贴的胸膛在微不可察地颤抖,楚梨清晰地感知到,那些一刻不停悬在着自身妖丹上的压迫,正缓缓褪去。
倏然,他更紧地拥住了她。
魔气抽尽的瞬间,楚梨的身体骤然一轻,方才濒死的虚弱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润如春水的灵力,轻柔地抚上她破损的灵脉。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猛地睁大眼睛,试图自楚见棠怀中挣开——
也是这时,一股更为强大的力量将她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随后,无数光点自楚见棠身体中析出,如星河倾泻,尽数没入她心口。
——那是……属于他的半魂。
不是曾经炼化在骨镯里的一半,而是自体内生生剖出,他最后剩下的那部分。
像是冰封的湖面被阳光击碎,楚梨的眸光倏然清醒。
原本因断尾而枯竭的妖力开始疯狂再生,就连早已麻木的五感都变得异常敏锐,她终于推开了困缚着她的人,近乎惊骇地后退半步。
楚见棠的面容再度撞入她的眼底。
脸色苍白如纸,唇边的血线似是永不停息般涌出,可最令楚梨惊骇的,是他额心浮现的,一道熟悉至极的魔纹。
暗色纹路在他额间游走,将冷峻眉眼染上几分全然突兀的妖异。
楚见棠亦在这时抬眸,他望着她,唇角笑意倦怠浅淡,眼底却沉淀着某种尘埃落定的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