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点头。母亲转身先离开了。
因为父亲眼睛有些坏,走廊的灯调得刺眼,他眯起眼睛,才开始低头脱鞋。鞋柜里只剩两双拖鞋,都是男士的。他取出那双偏旧的穿上。
他经过走廊,进入客厅。吊灯垂落,白皮的沙发上铺着浅棕色的薄毯,茶几上摆着淡青花瓶和一碟核桃。他顺手把一只袋子顺手放在茶几上。
过了会儿,脚步声响起。
“可能是饿了,我已经给它喂饭,应该能消停一会儿……这是什么?”母亲问。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茶几上的袋子:“抹茶的牛轧糖。”他反正要出来一趟,不如给她捎些东西。
“……这样。”母亲说着,“口渴吗?妈妈正在烧水,给你倒点。”
“好。”
母亲走进厨房了。她不太清楚厨房的摆设,他看着她在厨房里转来转去的身影,就站起来,在第二个橱柜的第三层取出两个玻璃杯,顺手用水冲洗了,又打开冰箱,他注意到冰箱里多出来的纸盒,但没有多关注,只是从冰箱门背面取出一盒茶叶和一袋水果茶,拆开,分别丢进杯子里,拿到客厅的茶几上。母亲这时拿着水壶出来了,给两个杯子里倒水。
“学校里还忙吗?”母亲把茶壶放在茶几上,捧起茶杯。
“还可以。”他说。
“小说,写得怎么样。”
“就那样吧。”
“你跟你的女朋友,还好吗。”
“挺好的。”
“……你爸他,又出轨了。”母亲说,手指摩挲着玻璃杯。
他愣一下,想起那个家庭聊天群。
……群里的一切消息,他都没有当真,可他没想到母亲好像有些当真了,明明她与父亲相处的时间比自己更久。
沉默片刻后,他说:“离婚吧,不要担心养老,你有养老金,我以后也会养你的。”
她淡淡问:“凭你的小说吗?”
他垂下眼睛笑:“我最近打算考研,主业肯定不会是写作。”
水果茶,淡淡的黄色在热水中晕染开,白雾轻轻地上涌。
“谢谢你,朝朝,但还是算了。”她摇头,“我已经坚持这么久了。房子,钱,我不会把一分一毫让给别人。”
他看着她,笑道:“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还是吃饭吧。”母亲忽然站起来,“难得我做一顿饭,好久没做了,都是家常的,炒四季豆,菠菜蛋花汤,水煮虾,糖醋排骨。可以吧?”
他点点头,把水果茶端起来,喝了几口,甜甜的果香。
吃饭时她总是给他夹菜,明明这桌子边没有第三个人了,四盘菜离他都很近。他看着碗里垒起的一叠糖醋排骨,酱汁都挂到了碗壁上,不觉无奈开口:“好了,我自己会夹的。”
“好。”母亲也有些尴尬。
他一生中吃过很多人做的饭菜,爷爷奶奶做的会偏西式,焯西蓝花,牛排,烤面包,土豆沙拉,能生吃就不会煮。保姆中式和西式都会做,而且摸透了他的喜好,牛奶烤饼干,小蛋糕,糖醋排骨,蜜汁鸡翅,奶油海鲜烩饭,而且会讲究摆盘。舅舅则多做中式的,而且理菜做饭都特别快,嚓嚓几下切好,哗哗
几下倒油,哐哐几下炒完出锅,做一次就一大盆,他得分两餐才能吃完,但味道也很好。陈怜则跟他一起在这张桌子上吃过火锅,他永远不会忘记那天,她说她会永恒地爱他。
母亲的菜是随舅舅那一脉的,中式,然而讲究分量与咸淡适宜,水煮虾里放姜片去腥,糖醋排骨外撒上碾碎的白芝麻。味道其实没有舅舅做得好,那糖醋排骨的酱汁偏厚,或许冰糖放多了。但一个步骤不省,文火慢炖,掌握做菜的时间顺序,所有菜做完后还都是热的。
“好吃吗?”母亲问。
他点头:“很好吃。”他不得不承认他更喜欢这样像模像样的饭菜。
母亲不太好意思,说是在网上搜教程,刚学来的。他说这样就够好了。
“哦,还有一个小蛋糕……”母亲说着,从冰箱里拿出了一个纸盒,在桌子上打开,拉出一块三角奶油蛋糕,递过来。
他接来,挖了一勺吃,奶油和蛋糕胚在口腔里化开,牛奶味很浓。
吃完了,他又挖了一勺。
……又一勺。
“……抱歉,朝朝,这些年来妈妈很少给你做一顿饭。”她这时说。她望着他。
他停止吃蛋糕,抿唇,片刻后摇摇头说:“没关系。”
“但是,妈妈一直是爱你的。”她说。
他顿了顿:“好。”
“是真的,朝朝。”
他深吸一口气:“……或许,你只是正好失去了父亲,你发现身边只剩下我了,所以来说爱我。”
她愣住了。他抿起嘴,撇开视线,不想去猜她眼神中究竟是惊愕、悲哀还是恐惧。
“是你错了,朝朝。”母亲这时说,“至少,我把你养到这么大……”
“我一开始就没有乞求过你把我生下来。”他安静说,“你不过问我要不要接受这样的生活,就把我生下来,并不清楚我在这个世上究竟得到了痛苦还是幸福。你养我到那么大,有多少是出于义务,为了防老,或有个人来排解寂寞?如果有的选,你早就再生一个孩子了,怎么会去养猫……”
他还张着口,但没继续说下去,因为那是更加冷酷的话:如果不是因为血缘,他在这个世界上本不愿意跟她这样的人产生任何联系。他厌恶血缘,因为它将没有独立生活能力的幼小的他扣留在一个家里,逼他得到代价高昂的恩惠,在他的良心上刻字;又凭一种关系、一种或许来源于无意识的本能,束缚他的自由,模糊他作为一个“人”的特殊之处。在他这样的父母眼里,他只是他们的“孩子”,而不是一个鲜活的“人”。
……然而,他爱她。他可以永远厌恶父亲,却无法做到永远厌恶母亲。没什么好遮掩的,他已经能心平气和地承认这句话,即便母亲曾经冷待他,可自从他高三从雪山上掉下来,她也会开始往返医院,试着关心他,理解他那时的理想,他其实就一心情愿相信她开始慢慢变了。他无法拒绝她的愧疚,因为他曾经等待这份愧疚太多年了,从不再期待,到幻想拥有,最后到现在,就算他承认爱她,一些事情也不愿就此揭过。
“你怎么能这么想你妈妈!”她喊了一句,又顿住,半天凉凉开口,“……朝朝,你知道吗,有无数次我想过,如果有一个机会,让我证明我能为你而死,就好了。”
他停了下,淡笑:“你只是没有体验过死亡。”
“但我真的愿意。”她说。
“你的意思是,”他终于皱起眉,“你之前拒绝接送我,拒绝为我做饭,拒绝在我生病的时候来看我,却想为我而死?”
他其实不愿再与她争执,可是为什么她要反复让他难受。
她望着他,好像绝望般微微战栗:“……可我真的想过。我真想为你牺牲了。”
他想,原来在她心中,利益大于死亡。
“可我不要这样的替换。”他吃一口蛋糕。
“……对不起。”她说,“朝朝,对不起,妈妈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你希望我怎么样呢?”
“离婚。”
她久久望着他:“……等退休了,妈妈每天给你做饭,可以吗?”
他笑了笑,很久说:“不用了。”
“其实你不用太担心,我不是父亲,我不会抛弃你的,因为我永远无法真的恨你,即使有恨,也能轻易地抹消,”他说,“只是,一些话也不要再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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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时候总是想,他的父母为什么要结婚。难道这样的婚姻也是以相爱为开头的吗,如果绝大多数的相爱的人们最终都会走向孤独甚至是负担,相互怨恨折磨,那他又有什么理由成为那个少数人。
他预见着结局。然而他所做的,却又是踏上已知的道路。毕竟正如陈怜那天所说的,人因为孤独而渴望相聚。
未来确实是不可知的,但一直想着未来,就会忘记此刻,如同一直想着死亡,就会忘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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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后,母亲执意送他下楼,走出别墅大门,院落,高高的铁拦门,这是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
他们走到路边。
等车的时候,他突然想起,牛轧糖还没有带去。
她拢着披肩说:“那我帮你拦车,你去取吧。”她眼睛已经老去,望着他的时候一动不动,只有嘴巴一张一合。他却忽然发现了什么:“你掉了一颗牙?”
她像是想起什么:“嗯,它老掉了。”右边上排,门牙旁的第二颗牙齿。
“……这样。”他望着那张脸,最后移开视线,“抱歉。”
她抿唇攥手:“……没事的。”
他回过身,算了算,母亲已经五十多岁,快要退休了,确实是已经到了掉牙的年纪。
衰老和死亡总是用一个人的终点来泯灭尘世的爱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