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笙问:“你家里人呢?”
庄雪一脸上刑前的疲惫模样:“在观众席边看着,说不想跟我班里人见面,怕生。”
虽然庄雪一直说要像丧尸一样跑步,平时也没去训练,但上场这天还是穿了运动短裤和软底跑鞋,此刻稍微进行了些压腿、高抬腿的准备活动。
“请四千米长跑的女生集合,跟我来!”体育老师说。
庄雪说了句“到时候陪我跑最后一圈!”就一狠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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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怜和乔笙打着伞,站在红色塑胶跑道外。
“小庄在哪儿呢……”乔笙昂首眯眼。
陈怜也努力瞧,终于看见那个扎马尾的高瘦女生走出来了。
她刚要说“出来了,在那里”。
“哦看见了。”
“你找到食堂了?”
“我是说小宝。”“哦,是的。”
……陈怜向右扭头,看见一个扎长头发穿绿短袖戴墨镜的中年女人,一个地中海,穿老头衫和牛仔裤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穿衬衫戴眼镜的年轻男人。
……好多人啊。
陈怜和乔笙对视。想起庄雪说她的家人“怕生”,就闭嘴没说话。
“那你学校地图找到了吗?”中年女人问。
“没有,到时候让小宝带我们去好了。”年轻人说。
中年女人:“听说这里还有花看。”
年轻人:“那是春天,季节过去了。”
他们有时用普通话交流,有时用方言交流。
中年女人四顾:“一眼看过去没见到几个好看的小男生,难怪我们小宝不谈恋爱。”
一声枪响。
四个女生同时起跑。
“欸我们小宝,”中年女人扶着眼镜,“在第三个嘛。”
全场都在沸腾,而这片五个人的区域在自觉地散发沉默。
“小宝,”中年男人说,“最近心情不好嘞。”
“待会儿外面吃一顿火锅。”年轻人说。
中年女人:“不是吃食堂吗?”
“附近那家火锅还蛮有名的。”
“什么火锅?”“芝士火锅。”
“哦!那也行。”
“糟肉带来了,这个天要赶紧吃掉。”中年男人说。
庄雪气喘吁吁跑过一圈。她好像抬头,望过来,神情呆愣但脚步不停。
“旁边那条街好像是网红街,里面有东西可以去吃吃逛逛。”年轻人说。
“那要去看的。”中年女人。
“小宝是不是说跟我们去吃好饭立刻就回学校了?”中年男人。
“让她回去好了,我们自己去。”中年女人。
……
陈怜感觉他们可能看庄雪是次要的,来旅游是正经的。没想到庄雪是在这样一个环境里长大的。她想如果是她母亲来看她四千米……首先母亲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其次如果发生了,她……母亲其实并不会来看吧,就算来看,也是沉默地看完,然后回家。哪里这么,热闹?
说起来,刚才母亲为什么要给她发那条消息。
庄雪一圈圈慢慢落后了。
右边的三个人也发现了。中年女人只说:“呀,掉队了。”
最后一圈的时候,陈怜和乔笙终于“暴露身份”,跟着跑了上去:“小庄!加油!”
前两名的女生已经遥遥领先了。一直说要走的庄雪其实从开始的那一刻就在认真跑,但她仍然是最后一名,第三名的女生在她前面十米左右的位置。乔笙作为人文学院的“叛徒”一直喊“加油!小庄!”,陈怜虽然嘴里喊加油,却又觉得没必要这么拼命,毕竟这大势已定,第三第四都不太能进决赛,但庄雪满脸通红,汗水如瀑,两只手像是僵住了,几乎是闭着眼睛跑——真的像丧尸跑步了。阳光下看起来痛苦,但是仍然挣扎着,这一刻还试图迈大步伐。
她在高中并没有给人陪跑,这是人生里第一次给人陪跑,一些震颤迎面而来,自己的脚步好像也更快更严肃了。
陈怜紧紧注视,喊着“加油”“加油”,忽然莫名有种力量,加大声音开始呐喊:“加油,小庄!”
庄雪扭曲面孔,摆动手臂。
她与第三名的距离越来越近。
好像在混沌中稍微睁眼,她用直觉丈量与对手的距离,不知哪里的力气又加快步伐,与第三名一起直逼终点。
“加油!小庄,加油——”陈怜嘶喊着,人生没有哪一刻比此时的更能容忍喧哗。
“砰。”
一脚踩空。
一个人影跌落,另一个人影冲过终点线。
陈怜顿了一下:“小庄!”
第56章
她跑过去,向着那个摔在地上的女生。但她又停下了,没有人能插足了,因为显然有另外三个身影更快地跑上去。女人蹲在地上查看女儿捂住的伤口,年轻人在四处问学生医务室在哪里,男人蹲下身要背着她走。他们已经把摔在地上的女生围成一个圈。
女生不断抿唇,眼泪汪汪,而在被父亲架上背后开始呜咽流泪了。可能她原本并不会哭,她会在同学的搀扶下去医务室,可能会因摔倒,失去成绩而自责,甚至可能重新爬起来继续跑到终点。可是三个人围着她转,她就忍不住了,成为世界上最脆弱的人。
陈怜看着有志愿者领他们走去医务室。
“怜怜,你愣着干什么!”旁边的乔笙忽然道,“我们也去医务室吧!”
陈怜被叫醒般:“哦!好……”
她跟上去。
——“怜怜,你陪我练习可以吗,我这次要跑四千米呢。”一个声音响起来。
“这有什么好陪的……”自己的声音。
“帮我记记时间什么的……”
“你可以找别的选手帮你看啊。”不要来麻烦她。
……陈怜挤起眼睛,阳光如凶兽吞噬她的视线,她不断跑
着,身边乔笙的存在还鲜明,眼前那四个人的背影也还在向前方奔涌,可是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与肉。体在逐层分离。
——“怜怜,明天来看我的比赛吗?”
“不来……我物理卷子还没做完。”
“可是,班里很多人都会来呀,而且其他选手肯定……”
“停。”她直接皱起眉,“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来。”
“……好吧。”抿唇片刻,那人抬起眼睛,“怜怜,你不要生气。”
她沉默好久:“……我没生气。”
“嗯。”
……
-
“啊!她摔倒了!”
“哎,停吧!还有两圈呢,你膝盖流很多血了!”
一片骚乱。
她死死锁着眉,在伞的阴影下与烈日抗衡。腿上铺着物理试卷,手里的草稿纸上,铅笔的运算痕迹爬满了,但算不出结果。
“谁啊?”
“是八班的女生!”
她顿了一下,抬起头——观众席下,操场那边,一个女生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趔趄地跑向终点,像仓皇地逃避某种指责。
……
“怜怜?”秦伽有些吃惊地望着她。
“嗯。”她走到校医务室的床边。那儿有一个小凳子,但她并没有去坐。也就在这时,她发现手里还捏着那张写了一半的物理试卷。
她打量了一下病床上的女生——伤口都已经包扎好了,又四下望了望。
“校医呢?”
“一开始就不在,不知道去哪儿了……”
“那伤口是自己处理的?”
秦伽突然很轻地笑了一下:“嗯。”
她闻言,又再次有意地望去一眼——包扎得很平整,没想到不是校医的手笔。而她再仔细看,发现对方平日里长衣长袖下的皮肤好像还另有淤痕。
“他们人呢?”她问。
“谁?”
“班里那些送你来的同学。”她说。
“他们刚走。”秦伽说,“只说是让我好好休息……”她忽然沉默起来。
陈怜望着她:“想说什么吗?”
她顿了顿,随后略略撇开眼,手揪起一旁的被单:“……我刚才摔倒了,没有继续比赛,肯定是倒数了。”
“你已经尽力了。”
她笑了一下,但仍然垂头说:“怜怜,你知道吗,这次参加比赛的原本不是我,而是杨梦,她体育很好……但我硬要跑四千米,所以杨梦放弃了,班长让我上场了。”她忽然用手掌捂住眼睛,“现在我跑了倒数,我没能力还要去跑,班里的同学,尤其是夏意她们,肯定会说我的……她们本来就讨厌我……”
“那就让她们说好了。”陈怜走过去,坐在那条小凳子上。
她静静望了一会儿,但漫长的沉默让她无从适应,又想起了什么,就低下头,看手里的物理试卷。
那边,细碎的呼吸声止息片刻。
“怜怜,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跑四千米吗?”秦伽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上一丝微弱的颤抖,“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想跟你做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