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证明就在这里开。”
“好。”
“到时候记得结清费用。之后的步骤知道吗?你家里有其他亲戚吗?”
“没有。”
“那到时候直接叫殡仪馆的人来吧。”
“好。”
“……”
“拜拜。”赵叔叔说。
“再见。”陈怜说。
她想起夏夏说,小伽会在网上查她的成绩,又想起那天校门口似乎完成的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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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怜第二次见到秦伽是在楼道口,电梯坏了一部,她穿着短袖短裤人字拖,越过几个谈天漫步的医生护士,提着盒饭直奔上七楼,而秦伽站在门后的阴影里,穿着黑短袖和卫裤,嘴里咬一根烟。
她们对视,陈怜张了张口:“我身后有几个人上来了。”
“我没点。”秦伽说。
陈怜仔细一看,发现对方的烟并没有点燃,她只是衔在嘴里,像吃一根棒棒糖。
秦伽把烟摘下来,藏在手心里,陈怜发现烟蒂处已经被牙齿咬烂了。医生和护士们说笑着上楼,穿过她们中间。
过了会儿,秦伽问:“你的胃不行了?”
陈怜:“啊?”
“我前几天在医院上看见你的胃息肉和幽门螺旋杆菌。”她说,“这不是大病,但你怎么还在医院里。”
“……不是。”陈怜说,“我奶奶得胃癌了,她手术刚刚成功,还要留院查看几天,家里没人……”她低声说,“我就稍微地,照看一下。”
秦伽顿了片刻:“这样。”
第52章
陈怜看着她:“你呢,怎么在医院?”
秦伽垂眼,过了会儿说:“我那个爹一年前酒喝多,楼梯上摔成植物人,最近刚断气,在医院里已经放了一个星期,护士来催我,我趁放假给他收尸。”
陈怜一愣。她的关注点当然不会在某条生命上:“保存植物人很贵吧,你家里……”
秦伽说:“没事,这件事告诉辅导员,辅导员又叫上了些别的人,发动了学校和慈善机构帮我众筹。”她慢慢念,“我是没想留他活着,只想要点烧尸钱,有些人死了才是对社会对家人最大的贡献,结果他们非要坚持人道主义留他的生命,我是随便,就当他们用钱来买他们心里那点大爱吧,反正有些人兜里的钱就是花不出去……”
她停了一下,似乎发觉自己的话有些多,然后就闭嘴了。
陈怜其实大概能猜出原因——这些话秦伽已经放在心里很久了,一直没地方说,就像她一直没把家里欠过债的事情告诉朋友和恋人。那场运动会上交换秘密,是她们当年的起始。她抿起唇。
“对不起……”她好像轻轻说了一句,“我究竟还能再为你做些什么。”
秦伽看着她,眯起眼。
“你这样的人凭什么做出改过自新,一切就都过去的样子?”她忽然慢慢开口,“你就应该永远活在痛苦里。”
“我本来都要记不起你了。”她说,“我说过我们不必再见面,但你凭什么又要出现在我视线里,又表现出得到幸福的样子,你让我觉得我过得不好,你知道吗?难道我的恨在你心里没有丝毫影响,掀不起风浪?”
陈怜一愣:“我没有忘记……”
“而且——”
秦伽看着她,“你真的觉得自己改变了?你觉得可能吗?一个人坏她就是有基因的,你坏了那么久,你能改过来?还是说,你根本就是在骗人,之前骗了我,现在去骗别人……噗。”秦伽突然笑了,浅棕色的眼眸弯起,脸上的雀斑也跟着跃动,“你的表情,好好笑。你变成这样了吗。”
陈怜:……?
“你希望我这么说吗?”秦伽问。
“没有……”
秦伽说:“好吧。”
空气沉默。
“说起来,”秦伽又开口了,声音依然如过去一样清甜。她指间还夹着香烟,烟蒂松松靠着她的裤腿,“我听朋友说,你们学校有老师在卖竞赛资料,是真的吗?”
陈怜一愣,紧接着后背发凉。估计是那个谣言的一些衍生品。
“别紧张,我不会告密的。”她笑一下,“这就跟高考前夕,老师给你发所谓绝密卷一样。我们都经历过,对吧。我只想问你有没有资料。如果你有的话,能给我一份吗?这样就算我们之间的事一笔勾销了。”
陈怜望怔怔望着对方,刚要开口。
“我这里也有资料,”秦伽说,“你如果有,我们可以交换,互帮互助,不是更好吗。”
陈怜依然呆愣。
“……我没有资料。”陈怜最后说,“即使我有,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资料。”
秦伽垂着眼,又“哦”了一声,靠上墙,双手交叠垫在背后:“那如果是你一个人的,你会给我吗。”
“如果对象是你,”陈怜说,“如果竞争者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会给你。”
……她想,为什么要在这里跟小伽勾心斗角。
秦伽望向她,微笑:“这样。”她说,“也好。”
又是沉默。
“陈怜,你看起来,还在在意以前的事情。”秦伽说。
陈怜:“对不起,我……”
“说起来,我也要感谢你,”秦伽却打断了她的话,离开墙壁,上前几步,“如果没有你给我的挫折,我无法走到现在这一步,所以,”她看着陈怜,淡棕色的眼珠没有情绪潜伏,“你当然应该对我心怀愧疚,但说实话,我已经理解你当年的选择。”
“你做错,只是因为你被发现,而且还没有成功。”
“如果有资料的话,还可以联系我。”秦伽笑着站到陈怜跟前,她们距离很近,只要秦伽愿意微微侧头,就正好能靠住陈怜肩膀,“Q.Q还是原来那个。或者你要加我微信?嗯,你需要的话,可以在Q.Q上跟我讲。
“我们当初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你知道的,我那时很喜欢你,又被你伤害过,所以没人比我更懂你的内心。说不定,我比你的男朋友更懂你……那天我看见了,你知道的吧,校门口我们对视……好了,就这样。”她拍拍陈怜的肩膀,“我走啦,好好照顾奶奶。”
——她不会忘记小伽,但她希望小伽忘记她。
是的,确实如她所愿。可是小伽却说,她曾经的噩梦才是真实的。
“我也很感谢你对我说过的话,没有那时的你就没有现在的我。”陈怜终于开口,“……希望,你能得到你想要的。”
秦伽看着她,后来低头笑道:“好。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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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进行了术后第一次辅助化疗。
化疗后她像是失去精神,吃不进东西。爷爷把鸡蛋碾碎,用勺子喂她,她迷茫地望爷爷,终于张口,但没过几秒,又很快呕吐出来。打了些什么药剂,但她仍然吃不进去。
没办法了。过了会儿,护士来了,给她挂上蛋白粉。
……
她的身体很烫,她有时候会忽然痛苦地呜咽,微睁的眼睛,边缘是红的,蒙着薄薄的眼泪。
有一次,陈怜中午来的,病房里人们都在午休,但她发现奶奶好像醒着,怔怔地望某处。顺着她的视线,陈怜看见一瓶高高挂起的小瓶子。那里装了蛋白粉。
病人与瓶子相互沉默着,似乎在进行一场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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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奶奶也几乎没吃什么。大约两点时,陈怜犹豫片刻,问奶奶吃不吃橘子。那是上次爷爷带过来的,给病友们零零散散分了,现在只剩几个。
奶奶望着她,很久,点点头。
陈怜便从袋子里拿出橘子,剥起来。
皮剥完了,她又开始熟练地清理白絮。指甲染些黄色,汁水变成污渍。
……她突然想起,剥白絮原本只是自己的需求。自己嫌苦,所以奶奶才一直帮她去掉。
当时一个小橘子就能盛满她的掌心。如今身份却倒转了。
陈怜把橘子递过去,奶奶接来,慢慢掰下一瓣,送到嘴里。
“苦吗?”白絮已经清理得很干净了。
“苦……”但奶奶还是咀嚼着,忽然整个身体一弓,像是要吐出来,陈怜连忙去旁边拿塑料袋,撑在对方的胸前。
奶奶垂着脖子,面孔朝袋口,肩膀剧烈而缓慢地起伏,但她紧闭嘴唇。
最后,她一点点地退开身体。
咽下去了。
陈怜垂下眼睛。
“慢慢吃,吃不掉也没关系。”她的声音嘶哑得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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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奶奶又努力吃了一个馒头。
第53章
大二开学,她提前一天到校,跟他见面。
其实已经没有想去哪里玩的念头了。陈怜在放假初期,以为到时候一见面就会闷头把脸埋在对方的怀中,但这天真正来临的时候她更多的是凝固般望着他。有很多话暑假里已经简单讲过,比如她的绩点总排名下降了一位,她不好好读书就对家里有负罪感……他说他来找她吧,她却不让他来,去努力学习才能解决她面临的问题,或者说一些问题并不是他存在就可以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