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工作还是忙的，陈怜手术结束，她就直接回去上班了。爷爷一个人要在照顾奶奶的基础上，稍微看护陈怜。爷爷是不管陈怜看手机的，因此王朝和说一日三餐都要拍照给他，陈怜就给他拍了两天各种液体。含85%蛋白质的，含钾的，含氯化钠的，每天输六七八袋。
一切都在向好处发展。他现在也在医院进行术后康复。陈怜问他的情况，他说手术很顺利，那个医生确实专业，只是专业医生又说，他不能再跌倒了。
再跌会怎么样？
……残疾？
他还提过，在他住院期间，他父亲为了方便联系，居然在微信建了一个家庭内部的聊天群，时不时问候他“吃饭了吗？”“外卖还是医院里的饭菜？”“早点睡。”“那个编辑的微信推你啦。”“那医生怎么样，多跟他接触接触，打个关系。”
母亲没有拒绝加入群聊，但医院有事从来只与他单独聊。群里就留父亲一个人在发言，有时他还会@母亲，母亲一向不理，仅私下对他提一句：你爸怎么回事。
陈怜：……好尴尬。
王朝和：我也觉得。我其实很想退群了。
他们相互聊各自的家庭。陈怜从小时候那场车祸开始讲起，一边回复一边开始后知后觉地忐忑，原来她交代得那么少，原来她的家庭也有些支离破碎，讲到最后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他却发来一句“对不起”。
陈怜：……？
他说，他对她的关心实在太少了，一些事情她没想到开口，他也该主动地去了解，却一直没有考虑到这点。
陈怜其实觉得，他已经很能看透她了，要是再深入了解，她在他眼里怕是透明人了。
他还想她讲小伽的事情。她就假装自己去做检查，干晾着他。
不过，陈怜没想到自己很快在一个夜晚把这些事告诉了他。
那是个普通的失眠夜晚。原本为配合老人家晚上九点半熄灯，夜猫子陈怜会偷偷在被窝里用手机刷题，刷到困就睡，但那天她因为思考一道难题，直到凌晨一点还不困。
背后这时传来一阵细微的呻吟。陈怜吓一跳，大晚上心凉了半截，但很快反应过来那是奶奶。她刚想翻身去看，又听见爷爷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爷爷好像从卧具上爬起来了，沉默地趿鞋，去帮奶奶翻身，进行了那套陈怜从小看到大的程序。
半夜三更，陈怜背对他们，缓缓动手指摁灭手机，假装沉睡。
那边的声响终于在某一刻停息了，一切划归为平静，而她更加睡不着。在数了无数只羊后，她索性睁开眼睛翻开微信。题目想不出了，她点开他的头像，看见和他的聊天还留在“你能说说和小伽的事吗？”那个问句上。
她这一刻才迟迟觉得内心有情绪在压抑着，原来的还没消化，新的就越攒越多。她不能再逃避了，就趁着夜晚的情绪，把那段不堪回忆一点点磨出来，发给他，最后又强调自己已经改变，希望他在了解后，就慢慢忘记这些事。
后来陈怜终于能进食了，但还是要输液。她喝个白粥都感激零涕，终于感受到老一辈吃不上饭的悲伤，改革开放真好。护士每天都会在晚上六点把新的账单带来，母亲下班后扫一眼就塞进抽屉里。陈怜偷偷打开看了，林林总总算一下，终于知道加起来差不多两千，不知道医保能报多少。两千，母亲一个月全部工资加起来的四分之一。她在手机上查胃癌手术都少钱，自费大概三万多，但前前后后可能还要化疗、检查。
她把账单丢进抽屉。她想自己是不是也该在暑假打工，也许到时候她不该保研，快点就业才好，平衡一下收支，她也是这个家的一员。她没问过家里是不是又借了钱，她没把家里欠过债的事跟舍友和王朝和讲过，一方面是不需要，另一方面是有些怕被歧视。她的家在负债中成长，小县城里民风尚且有些剽悍，她家有过上门要债，有过要起诉的。她记得小伽以前还说过，她的酒鬼爹经常不在家，一次讨债的上门，用红油漆在门上墙上画大字，恐怖得像电视剧。欠债……她的脑海中模模糊糊又出现小陈阿姨的样子，还有母亲那天哭着抱住她的样子。
——“怜怜，你一定，一定要好好读书，好不好，长大以后，出人头地，赚很多钱，给这帮人一点颜色看看，好不好？妈妈就指望你了，好不好？”
——“怜怜，好好读书，你跟别人不一样。”
……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母
亲总要说她跟别人不一样。她原本以为母亲是说，她那么普通，天赋平庸，与那些天之骄子无法相比，这是自然的。但她现在好像有些明白，自己到底还有哪里，稍微跟别人不一样了。
但最大的风波又已经过去，命运的黑影或许对她投来匆匆一瞥，却终究掠过，一切都像原先那样行进。
晚上好像能吃光面了。陈怜把床板架起来，病床上边等边学习，但等来的却不是母亲，而是一个有点眼熟的叔叔。
爷爷在旁边露出了近些天第一个笑容：“小赵来了。”
“爷爷好。”叔叔嘿嘿一笑。他穿着褂衫，像是拍功夫片的群众演员，却又系了标有“好好吃面馆”字样的围裙，戴着黑框眼镜。
陈怜想起来那是邻居家的叔叔，过年时还他们打过麻将。
爷爷这时对陈怜说，小赵是个好同志，之前最难的那段时间，店里得空会来帮忙照顾奶奶，他还能抽空去菜地干干活，辛苦他了。
赵叔叔嘿嘿笑：“不辛苦不辛苦，爷爷也送我们免费的蔬菜呢。来怜怜，叔叔给你带面了。这是叔叔自己店里做的，保准好吃。”
也许是性格问题，赵叔叔的出现给这个死寂的病房带来些生机。
陈怜的床板上出现了一碗光面，没青菜没葱。奶奶和爷爷吃大排面。
不知是白粥太难喝，还是这面有特殊的东西，她觉得这是她有生以来吃过最好吃的面。面特意煮烂了，但面香里混合了蛋香，澄澈的汤渗进面条里，带出一股滑嫩嫩的鲜甜。
要不是爷爷及时阻止，她差点把一整碗吃光。
陈怜感到语言匮乏：“好好吃，比一般的面都好吃。”比学校的拉面好吃几百倍。
赵叔叔得意：“那是因为，我在里面加了一点特殊的东西。”
陈怜说该不会是罂粟吧。
赵叔叔啧啧摇头：“怎么可能！大家都是文明人，遵纪守法些好不好，我只是放了点白砂糖。”
陈怜感觉被这句话砸了脑袋。这是哪个地区的吃法。
赵叔叔随便聊了几句就走了，因为店里还有事，陈怜问赵叔叔明天还来吗？
……她还想吃。
爷爷说：“你这小孩，怎么这么挑嘴。”
赵叔叔挥挥手：“哪里，我们怜怜算乖了，以前我招呼过的小屁孩才叫难伺候。但明天叔叔还要上班，过几天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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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怜能下床活动后，就算“出院”了，她的病床很快就被新的病人占据。再后来，一个房间里三张床都被填满了。
爷爷已经几天没睡好觉，况且卧具也不舒服，他说睡久了腰椎会痛。陈怜就提：“我守几天吧，你回家里睡一觉。”爷爷先是没肯，但陈怜说自己已不打算回家，而医院只给每床配备一个卧具。旁边的病友和两个看护也在鼓励爷爷先回去休息，所以最终爷爷留下句“明天我早点过来”，离开了。
爷爷真的走了。她一下子真的成为这个病房中的一员看护。她成为了照顾者，家里一根暂时的支柱。没有母亲，没有爷爷，她将一个人去面对护士和医生，还有各种复杂的人际关系。她屈着腿，坐在卧具上。
病房里还醒着的人都对陈怜很客气，一个阿姨笑着递给她猕猴桃。但因为三个病人里有两个已经睡着，所以大家也没什么其他交流。
房间的灯打得很暗，陈怜面对墙壁盘腿坐好，拿出后天要考试的书本。光线很暗，她打开手机手电筒。但她好像有些看不进去，微微迷茫。
给她猕猴桃的那个阿姨并不知道她在发呆，笑着用方言说：“好认真。我家那小子有这么乖就好了。”陈怜朝她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十二点时，她打算躺下休息会儿。
病房里的人都睡去，好像在寝室一样。医院里空调开得早，才五月，凉丝丝的风就吹过皮肤了。她放松一直保持同个姿势的腿，刚打算站起来，突然听见奶奶轻微的叫唤。她在叫爷爷的小名。
陈怜走到床边：“奶奶，要上厕所吗？”
奶奶迷迷糊糊地睁眼——应该是睁眼了，但眼皮都是肿的，所以眼睛也只眯成一道缝。糖尿病使她的视力很坏，但听觉仍然是灵敏的：“……怜怜？”
“嗯。”陈怜应声，“爷爷今天先回去了。”
“怜怜还在这儿？”
“对。”陈怜轻轻笑，温声重复，“奶奶要上厕所吗？”
“……嗯。”奶奶的声音有气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