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初中的时候就忽然出现在我家酒馆门口,哭得稀里哗啦,指着我家招……”
“喂。”他说,“够了我自己说,你不要添油加醋。”
老板停住了:“你说。”
王朝和说:“烤鳗鱼,牛肉芝士焗饼……嗯,再一个香草烤蔬菜,”他问陈怜,“椰子水喝吗?”
陈怜:“……喝。”
“一杯椰子水,一杯橘子酒。”他笑着说,“先这样。我去给女朋友讲故事了,待会儿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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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到座位上。
“所以,”陈怜看着他,小声问,“你哭着干了什么?”
他瞥她一眼,失笑道:“那么好奇。”
“当然。”
他说:“真不是一件很光彩的事情。”
“……你在吊我胃口吗?”
他无奈地望了她一眼。
“好吧。”他总是会满足她要求的,坐在她身边,小声开口,“就是,初中的时候,我逃课,”
他顿了一下,感觉从这个角度切入,没有前因后果,就显得不太美好,改口道,“我不是喜欢写作么,高中的时候,我进行了人生的第二次投稿。当时书不背题
不做,每个早晚自修都抽时间在改稿……不过还是失败了。”
他眯起眼睛,过了会儿,继续道,“那时我原本把小说当作……嗯,一片净土,一种自由,我可以只享受乐趣,而不会受到伤害,但后来我发现它其实并不纯粹,写作无法脱离读者的评价体系,它是另一条漫漫无期的追寻之路。
“当时我发现这个事就很难过,课也听不下去,所以才进行了人生中第一次逃课,”他强调了“所以”。
然后呢?
然后。
他说,然后他就在街上游荡。不知走在哪里,抬头就看见当年舅舅带他看的酒馆。他身上带了钱,他在家其实早就尝过啤酒和红酒的味道,可是那年他高二,还没成年,不能进酒馆。他就傻傻地站在门口,直到酒馆门打开,出来一个男人,问他是哪里来的麻瓜,为什么要对着别人家的店傻哭。他说想尝尝橘子酒,但他还没成年。男人说那是真傻,然后转身就回了店里。后来他又出来了,拿着一杯橙黄色的东西,说是橘子酒,喝完快点走。
但那其实不算是舅舅口中的橘子酒。舅舅口中店里贩卖的橘子酒,是烧酒。男人给的酒,是他老家酿的果酒,度数很低,就像饮料。他来又去过几次,知道了男人的老家在青源县。
“……青源县?”
“嗯,你们是同乡。”他说着,感叹一声,“满足你的好奇了吧。”
她点点头,然后抿嘴笑了一下。
他撇唇:“……怎么了?”有些局促。
“你讲这个事的时候,像讲一个故事。”她说。
他愣了一下,忽然笑道:“怎么了。”
“像个小说家。”她歪歪脑袋。
他没开口。
“……那,”他慢慢半垂下眼,哼一声,“这个‘小说’有趣吗?”
“有趣。”
他问:“是不是只要我说什么,你都会答有趣。”
“不是。”
“是不是只要我说什么,你都会答‘不是’。”
“……无休无止了。”她说,“你相信我一点。”
他望着她,笑道:“好吧。”仍然漆黑晶亮的眼眸。
陈怜看着他,良久淡笑一下。
“打扰啦。”一个声音。
陈怜抬头,见老板端上了一盘烤鳗鱼,一盘牛肉芝士焗饼,一碟烤蔬菜,一杯橘子酒,一杯椰子水,然后又悠悠地在陈怜面前降落一只绿色的小蛋糕。
“小姑娘,初次见面,送你一块抹茶坚果小蛋糕。”老板说,“口味满意的话记得在大众点评上给个好评啊。”
陈怜闻到蛋糕散发的甜香:“好的好的。”
老板笑着说句“用餐愉快”,然后离开了。
陈怜低头打算用餐,才发现老板只给了勺子,没放筷子。
“他没有其他店员看着确实容易掉链子,”王朝和站起来,“我去拿吧,你稍微等等。”
他离开了。陈怜望着桌上的菜肴,它们在空气中变冷。
“滴——滴——”
陈怜微抬眼,发现王朝和没把手机捎上,来了一通微信电话。
她原本打算等它自行挂断,结果对方锲而不舍,便拿起手机看了一下来人,是否自己能接:是同班同学。
她犹豫了一下,正打算把它放回桌面,对方挂断了。
紧接着几条微信消息弹出来。
“人工智能与机器人设计”项目family群聊。
赵叙:@老王你那部分交在哪里了,我咋没在文件夹里见着?
第40章
王朝和拿着筷子叉子纸巾进来的时候,陈怜说:“刚才赵叙打你电话了。”
他顿一下:“哦,我待会儿打给他。”
陈怜犹豫片刻:“你参加项目了?”
他看向她,点点头。
“……为什么?”她问,“你不是不喜欢做吗。”
“嗯,”他撇下视线,又说,“但最近也蛮无聊的……你别看我没怎么学习,其实我是个闲不下来的人,因为我感觉那是浪费生命。而且这次做项目是我自己选择的,所以也不会排斥吧。”
“……你不是有做志愿看电影什么,一大堆事可做吗?”她愣了一下。
他望着她,笑道:“这些的话,现在已经不太需要了。”
她一动不动看着他,像是一定要个解释,他只好继续说:“……我做那些事,更多是为收集写作的素材,但我最近决定放弃了。写作原本就只是一个让我过得愉快的方式,可现在它给我带来更多的伤害。我投稿失败了,你知道的。”
“但失败很正常,”她说,“为这个就放弃也太不值得了。”
他沉默一会儿,低声说:“也许我确实还不够坚持吧,但你想,也有很多人说不要钻牛角尖对吧。生命太可贵了,我只想过得快乐……”他说,“变得现实一点而已,或者换个爱好就好,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说着也笑了。
她一动不动望着他。
放弃写作,对她来说其实最好。
“可我其实并不觉得你真的会放弃。”她说。他明明都比爱她更加爱写作,如果他放弃写作,她在他心里又算什么:“就算无法成功,就算你现在不写,总有一天你会重新开始的吧。”
沉默片刻。
“但它伤害我了。”他说,“我最恨抛弃我的东西。”他的情绪好像就是冻结的,提到“恨”字时也不动声色,眉目舒缓。他是从不生气的。
“可是……”
“你觉得,我是自愿写作的吗?”他安静看着她,上半截身体落在暖橘色的光里,“我明知道世上没有真正能够实行的个人标准,却还因为它,不断地麻痹般告诉自己,遵从自我就好,一直写下去就好。可事实上,是它把我拖到了那个临界点,我不得不写。如果没有它,我就不用承受与别人不同的痛苦。你能懂得跟别人不同的痛苦吗。我的人生已经完全被搞乱了,我对未来根本不确定,我不知道它将要把我带到哪里。如果写作注定是失败的话,我根本不甘心就这么随便奉上我的人生。”
他越说越快:“如果没有它,我本可能更轻松地过上快乐的生活,我可以始终一心一意地做社会要求我做的事,我的兴趣就会集中在我的天赋上,我就能尽早离开那个家,我……”他顿住,忽然松开捏到发白的手指,低头揉动关节,脸上还是带笑的,“就这样吧。可能我以后还会写吧,但无所谓了,只要别来侵害我。”
她抿起唇望他,最后走过去,坐在他身边的位置上问:“为什么要那么怕被伤害?”
“保护自己,才是应该的。”他像是抬不起眼皮,语气平淡,“绝大多数人,不管是谁,即使是亲人,只要涉及自己的利益,就会抛弃别人。人们就是最爱自己,别人最爱他们,你只有最爱自己才可以和他们抗衡。”
“可是那又怎么样,为什么要在乎别人。”她说,“你知道,我是一个没天赋的人。初中时老师就说,我计算能力不好,高中时老师也说,我并不适合竞赛,可是你看,我现在依然站在这里,刚才还去参加比赛了。”
“是。”他并不否认,又望向她,极短暂的凝视后笑着说一句,“所以我一直很奇怪你怎么能坚持下去……一个人被否定,就意味着他的价值,他存在的意义被否定,就像我的小说被否定一样。”
“因为我……”她停一下,“我,习惯了?”她望向他纯黑的眼睛。
“对,是的,就是因为我习惯了。”她发现新大陆一样,微微惊喜,“习惯以后就会发现没什么大不了,被否定又怎么样,如果你有所追求,只能去做,对吧。或
者——“她去拥抱他,“把否定你的人当作工具,利用一下扔掉就算了,反正跟你也没太大关系。就像我问吴教练题目,他讨厌我,我讨厌他,我就把他当个充实自己的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