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怜感觉喉咙酸涩,开口:“老师,我已经测完了,能不能保留我刚才的成绩呀……”她说完才发现自己的语气如此乖顺,就像问老师题目那样。
老师说:“不好意思啊同学,应该不可以的。休息一下,重新测吧。”
“……可是我前几天本来就崴脚,我不能再跑了。”她知道老师不可能同意的,没有理由为她一个人网开一面,她的疼痛又算什么,但她就是喃喃着说出来了,手臂不觉从腿上移开,露出表面上看依然无损的小腿。
老师果然不同意:“抱歉同学,这件事其实是我们……”
“老师,那麻烦你去找替补了。”这时他打断说。
老师:“……好。”
他对她说:“我们先去医院吧。”
半天,陈怜点点头。
……
-
陈怜以为他们会去看西医,但他说:“西医应该只会让你别动。”所以他们去看了中医。
中医给她检查,说里面应该出血了,要做一下针灸。她身后有五个学生,一起观察她的小腿。医生一共施了五根针,每个学生又各拔一根。
陈怜心里五味杂陈。
最后出院的时候,她叹了口气:“请我吃饭吧,王朝和。”
“好。”他说,“想吃什么?尽管说吧。”
她想半天:“……烧烤。”
他忍不住笑了,摸摸她的脊背:“你可以再有出息一点。”
“想不出了。”她说,“就这点出息。”
万事不遂,她只剩这点出息了。
他看着她,终究还是隐隐叹气。
“吃得快一点,”她说,“待会儿我还要写一点竞赛的题目,今天的量还没写完。”
他一愣:“今天还写?”
她说:“当然,又不是明天不活了……我竞赛班也很难熬啊。”她催促,“快找一家好吃的烧烤店!”
第38章
她回寝室了,说去自习室写竞赛题。她问他还去哪里吗,他说他也回寝室。
寝室里,加上他共三个人,还有一个在图书馆。
“回来啦老王。”
“嗯。”
他把笔记本打开。
开机了,他点开邮箱。
135*[email protected]给的,一共六封信,都是已读未删。
他一条条看。
第一封:
王同学,我能看出你一个有表达欲望的人,但是这一切都只是琐思,你缺少一个核心的主题……
他滚动着鼠标。
第二封:
王同学,主题和故事是需要相互融合的,你这一稿完全变成主题先行了,这可不行啊……
第三封:
王同学,我觉得你不适合写这个题材的,这种题材其实束缚了你的想象……
第四封:
王
同学,我终于知道你哪里有问题了,你缺少情节,你现在这个年龄还少有历练,但也不是没办法,你多去养老院,医院等等各种地方走走,多去看看,一定会有帮助的……
第五封:
王同学,我发现一切最核心的问题是,你并没有真正考虑到读者,你只是在写极端化的个例,这让读者难以共情,无法打动人……
他停在了这一行。“无法打动人”。
又接着下划。
第六封:
王同学,你发现了吗,你小说中的一切人物,其实都是你自己。但你要考虑到各种人物的性格,反应,他们是不同的。你如果想要投稿,想要读者,就不能只为自己写故事……
他想,原来自己一共投了九次稿。小学一次,高中一次,这六次,之前金编辑跟他吃饭,又算一次。那篇东西,他原来修改了至少九次。
承认自己无能,固然是为了帮自己免除失败的伤害,但这并非没有道理,单凭结果成功与否来判断这个观点的对错才是太过简单。况且他实在已经尽力挽救了,三十多万字的故事,每一次改动都是牵一发动全身,因而每次修改都要耗费太多时间和心力——这些都是他在初高中的学习压力之间,拿好不容易得来的休息时间一点点拼凑出的“暇余”。而当他终于触碰到灵感,终于动笔将一切故事合情合理地串接完成,以为自己就此找到正解的时候,挫败就会随之而来。他付出的时间仿佛没有存在过,他心中一切跌宕起伏的祈祷、低落,乃至自以为的克服与胜利,在那个标准看来都没有意义——它说,一定要把这故事的每一个字变成别人。明明这是他的故事,他唯有言说自己,才能感到完满和平静。
她的情况是与他不同的。她能够坚持,因为无数的社会惯例在支撑她,奖励就等在她眼前,可自己却身无依傍。创作一部小说的代价如此之大,要求他生生割裂部分生命,投入一场可能有去无回的游戏,用这种代价换来意义,产生的憎恨比爱更多。
他只是想好好生活而已。写作这种实现人生价值的方式,与他天赋错位,又太过依赖他人,并不适合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
总之,他们并不是一个人,不需要做同样的选择。不是所有努力都会有结果,她的真理不一定属于他。即使没有写作,他依然能够过上最接近于自由的生活。
他望着屏幕。某一瞬间,他想起了那叠旧稿纸,当初被他怀着恶意扔进垃圾桶里,现在说不定已经烧成灰了。
……也许,那时确实丢得太早,原本至少还能留作一种回忆的。
-
庄雪说:“小陈,你知道吗?隔壁学院发生了个大事!”
“啊?”
“前阵子我们不是在评奖评荣誉吗,隔壁学院的学生会会长吞药了。”
陈怜瞪大眼睛:“……啊?”她感觉呼吸有些不顺畅,脑海中一瞬间浮现出当时班会上在窗口望见的东西。
“为什么?”
“为了让自己评上奖学金,偷偷篡改了数据,被发现。”
……篡改数据。她顿了一下,脑海中闪过一只破损的摄像头。
那是一只教师办公室的摄像头。就选在当天坏了,毫无道理。
她好久说:“死了吗?”
“那倒没有。”庄雪说,“好在被人发现得及时。听说他是在晚上的空教室里吞药的,还好保洁阿姨来打扫卫生,碰巧看见了,叫来救护车。当时我朋友说她等电梯时看到了四个人抬着一个盖白布的担架,电梯到了他们就进去,还不让别人进呢。”
庄雪最后啧啧几声:“居然有这种人,世风日下。”
……陈怜笑了笑,没说话。
“说起来,你有没有听说,咱们校队的教练老吴风评不太好。”庄雪又说。
“知道。”陈怜的消息还不算闭塞,“他迫害研究生,队长就是。”
“我是说,”庄雪认真道,“他好像被撞见跟女同学恋爱。”
……陈怜:“这样。”
庄雪无语:“你不懂这背后意味着什么吗”
“...…。忘年恋”
庄雪露出一种“你谈恋爱终于把脑子谈傻了”的表情:“教授跟学生恋爱,背后的利益牵涉可多了。要是那女学生对教授撒撒娇说什么,期末分数给我高一点吧,那教授难道不会给”
陈怜凝滞了会儿:“老吴,不至于吧”她想起自己揪着问他很多题目的时候,对方那种态度怎么可能吸引到女同学……嗯?
庄雪说:“谁知道,不过确实证据还少。他最好是‘不至于’,不然资源分配竞争啥的还要激烈。”她说,“哎,男人。”
-
“我陷入了思考。”乔笙说。
寝室。
“什么?”庄雪问了一句。
“我在思考,要不要喜欢这个男生。”乔笙说。
……
陈怜从笔记本里抬头:“哪个男生?”
乔笙:“前两天怜怜你不是找替补嘛,我就被抽上了,跑去的时候在草坪上不小心跌了一下,那个来接我的男生吓死了,连忙问我有没有伤腿,我说没有。我们就认识了。”
陈怜:“……不会是我们班那个小教练吧?”
“答对啦。”乔笙鼓掌,“大我们一届,体育学院,黑皮,似乎有腹肌,外冷内热。那天他要请我吃饭,还穿着驼色风衣,妈呀有点帅的。哦——”她说,“他害羞的样子真可爱。”
“……那就喜欢呗。”庄雪说,她感觉最近这个寝室恋爱的氛围有些浓厚,缩紧自己,“又不要钱。”
“可是,”乔笙苦恼,“他把柏(bo)拉图念成柏(bai)拉图,我觉得他有病。”
“……”
“再说吧。”乔笙叹了口气,“我暂时也还没那么想谈恋爱。现实的男人哪里有虚拟的香。”乔笙最近爱上了乙女游戏,每天两眼放光地为大家介绍她在网上的男朋友,们。她还买了一些小胸针和小玩偶的周边,装点她的书桌。一块贴着标语的小立牌放在她的台灯下:再不努力你就不能嫁给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