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在你那里,却未曾抚摸过你。
我周游了你的疆域,却未曾见过你。”
她望着这个人,难道自己就真的懂这个人吗。他总是笑着的,温和的,却从来保留情绪。他们恋爱了,是非常亲密的关系,可是他也会把握恋爱的分寸。她离他越来越近,也越来越远,也许他还会将这称之为体贴,是他所认为“较好的决定”。
……为什么他总能克制得那么好。
有人在大叫,告诉他“陈怜要唱歌啦,刚才你女朋友差点巴拉巴拉巴拉”,他这时震惊地回看她和那个国王男生,离开人群,直接走上来。
国王男生疾呼:“老王!我真没有!我拒绝了!”
王朝和笑道:“管你有没有,趁我不在欺负她,你们一个个的都没安好心。”他拿起讲台上的两个话筒,递了一个给国王男生,“我替她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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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完歌后,班会也结束了。她早已收拾好书包打算离开,他走下讲台对她说:“我送你回寝室。”
她点点头。他过来连书包也没带,就提着一只手机和一叠纸。她低头,视线擦过那叠纸——约三指宽,颜色不一,用一个大号的夹子固定。他们第一个走出了教室。
教学楼外,黑洞洞的天。教学楼还有几间是亮着灯的,路灯也亮着,远处,校园外的一些高楼建筑也闪动着五光十色的霓虹灯。
天气比较冷,她不太想说话的样子。他也没有凑她很近,只是虚虚地与她并肩走。
“学习忙不忙?要不要去校外吃宵夜?”他问。
她点点头,摇摇头。分别回答两个问题。
沉默。
她抬起头。
你没有那么喜欢我的话,就不要对我那么好。
她笑哼一声:“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他原本情绪尚有些晦涩的低落,现在更是没想到突然迎来这个问题,因为他这短暂的前半生中已经面临无数相似的提问。人无法理解别人全部的想法,又总是渴望占据他人的全部,这是当然的,只是……
——连你也这么认为吗。
他抿唇,把两只手放进外套兜里,抬眼微笑道:“当然。”她不是他的什么特殊之人,正如他也只是普通人。
她说:“别人都不知道我们恋爱了……”
“没有人会故意去关注别人的生活。”他温和道。
……她居然无法反驳。她每次居然都无法反驳。
她闷声:“可我今天差点跟别的男生深情对视……”
他望着她,忍不住笑了,手从兜里拿出来,去拉她的手:“怎么归属感那么强。”
她一点点抿起唇:“怎么了。”
他说:“很可爱。”
她直接把手抽回去了。
他笑道:“好啦,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她看着他,究竟不愿意再用什么询问去质疑他的心意。他明明已经对她很好。就算,他真的没有那么喜欢她,但她也没什么可不满足的。他是喜欢她的,已经对她很上心了,别人不会再那么上心。
她说:“可是……”
他问:“什么?”
她慢慢闭上眼睛,压低声音:“你就不能,再喜欢我一点吗?……”
他眨眨眼,忍俊不禁:“可以啊,怎么个喜欢法?”
她撇嘴:“……那你,要主动思考的呀。”
他说:“好,好,我想想啊……”
半天。
他说:“怎么办,我感觉已经把能带给你的都带给你了。你有什么好建议吗?”
她抿唇片刻,摇摇头说:“没有了,你确实对我很好了。”
他看着她,好久扯开嘴角:“抱歉,让你问出这种问题。”让那些人都问出了这种问题。
她心里也一涩,她不希望他难过:“其实还是有一个好建议的……”
他问:“什么建议?”
她说:“你跟我深情对视,嗯,三十秒。”
他愣了一下,笑道:“我跟你对视那么长时间的话,只怕……”
她说:“嗯,你亲我一下。”
他呆了。
然后他就亲了她一下。
她还没反应过来:“欸,还没对视呢。”
他说:“是啊,还得对视。”
然后他就看着她。黑色的夜晚,路灯散发柔和的光晕,他眼眸凝视着,漆黑透亮。
他们已经多次接吻,可这次她还是没忍住,三十秒未到就逃开视线,然后他就又微微俯身亲吻她。
第35章
小朝,我其实有句话一直想跟你说,但看到你的作品,总是忍不下心来对你讲。你真的很热爱写作,也很有毅力,但有些东西确实是需要天赋的,如果你无法写走出“自我”的作品,这条路对你来说太难。写些短篇中篇还好,但写长篇的话,实在需要很多时间。你还那么年轻,如果你把生命和心力全都花费在写作上,我其实是很痛心的。你当然还可以继续投来稿件,我也会仔细看,并且给你些建议,但是我一定要告诉你,遗憾会在所难免,而人生其实还有很多比写作更值得的东西。
那天他和编辑吃晚饭,对方把他的手稿递给他时,这么说了。
他接过手稿,好久说:我这次是投邮箱的吧?
编辑说:我前段时间去杂物室发现的。我同事说,好久没看到那么厚一叠手写原稿了,每次都怀着恻隐之心,没直接给收废品的人,一存就是两年。
他每次投稿都直接发给了金编辑,因此杂志社并无更多人知道他的存在。
他接过手稿,笑着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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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怜说那是他大学的第一次投稿,其实不是。他已经不想再去数自己的投稿次数了。他是给同一个编辑投稿的。这个编辑同时也是当初他初中、高中投稿时他的审稿编辑。
编辑说他不忍心,陈怜也不断安慰他,但他内心的波澜可能并未那么汹涌。之前他母亲早就说过一句:写作这条路太难了,我其实从来没有期待过你会成功。
他提着手中的稿件,缓步走在路上。稿件已经太熟悉了,其中有六七年前写的,也有两年前写的,都泛黄了,不同纸张的,打印的,手写的,草稿占了大半……没想到居然有那么多,比印象里多,上面凝结着他的时间和生命,没成为“废品”也很幸运。
六七年了,他现在还在修改,怎么写都成了长篇。
……六七年了。他这么一个害怕伤害的人,努力说服自己不要急于求成,让他的生活与未来计划都围着写作打转,明明不是作家,却过着“作家”的生活,到处
收集素材,然后投入忘我的写作中。他原本可以有无数种实现自我价值的方式,可偏偏选择了写作,这种无法独自狂欢的活动。有人说作品存在的意义就在于被阅读,有人说作品可以自我欣赏,有人说世界上并不会存在真正的理想读者。他也曾想只为自己动笔,只是一个人的写作过于孤独。
——我等了很久,从预感不再等价,到接受光阴沉塘。
编辑的话不无道理,缪斯为他关上大门,无可申诉。世界上有那么多理想与现实无法兼得的人,他也只是其中之一。
他想,如果是舅舅,此刻会进行怎样的选择。
他已经将她送至寝室楼下,笑着挥手告别。他不想用自己过于纠缠不清的沉重情绪扰乱她,只是看着进入电梯,慢慢把手中厚沉的稿纸卷起来。她在这时回头了,他猝不及防与她对视。稿纸太厚了,不小心就又散开。她抿起唇,欲言又止,眼眶还带着淡淡的红色,但后来还是笑起来。
宿舍楼大厅的打着淡黄色的灯光,她背后站着很多等待电梯的人。她挥挥手示意他不用再等,琥珀色的眼眸和略略咧开的嘴角模糊又明媚。他感到心中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松动了,一些事情显得渺小,一种柔和温暖的东西填充了无底洞般的内心。他望着直到望见她进入电梯,想起自己忘记回应她,至少也该笑一下。
有一瞬间他想给她打电话,希望她留下,他们去吃个夜宵。衣服兜里的手机滚烫,他最终没有去打,垂眼望了望手中的稿件,转身走向附近的垃圾箱。
——他不过是想要好好地生活而已,写作也只是他填充人生意义的工具,如果它无法给他带来更多的快乐,要把他从幸福中拉远,那盲目的坚持和努力就是可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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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怜从电梯里挣逃出来,想问问他那些稿件能给她看吗,就算再怎么“自我”,她也一定会好好阅读的。却见那个人穿着深黑外套,站在夜里,把稿件整齐地放进垃圾箱里,像安放一个熟睡的孩子,告别一个珍重的朋友。
退开几步,他转身离开了。
他走远了。
宿舍楼通往转角的路并不算长,身影很快完全消失在视野里。
陈怜收回目光,正见一个女孩经过垃圾桶,要把手里吃了一半的草莓甜筒扔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