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她说,“怎么玩?”
王朝和这才想起没有什么游戏机制,这个卡牌也玩不起来,但看着对方一副渴望的样子,便说:“那我们各给对方抽一张牌,然后按上面指示做就好了。”
她点点头,然后探身过去,似乎在仔细观察那叠牌。王朝和本以为她要抽出自己的风格,结果对方最后似乎直接放弃思考,抽了最上面的一张。
他也随便抽了一张。
大冒险:请亲吻左手边第三位异性的脸颊。
……他把卡牌重新塞回去,嘴里很轻地念:“要不我还是就从真心话里抽吧……”
“请
给你现在最想见到的异性打电话。“她的声音在此时响起。
他瞬间看过去,见她垂眸念出手中的牌。
……怎么一张牌出现两次的。
他感觉脸一下子热起来。难道之前抽完牌,那群家伙就把这张放在最上面了?
她把牌递来给他看:“你想打给谁呀?”
他没接过,一手撑脸,“我谁也不想打……”
“你怎么不遵守自己设下的规则呢?”她皱眉。
他顿了一下,忽然抬起头:“你真的醉了吗?你不会趁机故意捉弄我吧?”
她理所当然:“我没醉啊。”
王朝和:……
说起来,如果她第二天酒醒了,还会记得现在发生的一切吗。
“算了。”她这时说,“如果你真的没有的话,确实也不能凭空捏造一个人出来。你抽到了什么,给我看看?”她探头过来。
他停顿几秒,最终叹了口气,拿起手机,拨号。
“滴——”
陈怜的手机振动了。她于是转身去拿手机。
但刚拿到手上,手机又安静了。
“你还真的去接啊。”他忍不住说,“这是我打给你的,不是很明显吗。”
她点开手机,看见微信上那个未接电话,然后回过头对他笑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眸如同含起迷蒙的雾气:“你想见我呀。”
他靠倒在沙发上,望着她明媚的笑容,慢慢抿唇,扭开脑袋。
“你抽中了什么?”她问。
他仰着头,保持躺倒的姿态。脑袋硌着冰凉的沙发套,他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翻开自己抽到的卡片,举到眼前,念出来:“请分享一个秘密。”
……怎么到她那里就这么简单?随便扯一扯都是秘密。
王朝和这么想着,忽然听到对方叹了一口气:“好吧,既然这样,我就不瞒你了。”
……?
她深沉地说:“我……害死过一个人。”
他瞬间瞪大眼睛:“什么?你再说一遍?”
“骗你的。”
“……少开这种玩笑。”
“但也差不多。”
“……”
“如果对方,意志不够坚定,谁知道会怎么样。”她开口,“小伽说,我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当然,没有什么改变是因为一个人就完成的,只是我……恰好推了她一把,成为了她的导火索。”
“她说,因为我,她再也无法毫无保留地对一个人好。是我教会她什么是自私。我觉得……”
她只是阐述着,没有流泪,声音平静,淡淡的酒味萦绕在房间里。一些事情久久堆积在心里,她曾经翻遍通讯录找不到人开口,在心理老师面前只字不提,而现在一旦松懈,被时间浸透的言语就会不自觉地趁着缺口淌出来。
能这样伤害一个人,其实是一种奢侈。
她垂落眼睛,开始漫长的沉默。呼吸随着胸口起伏,水滴滑落罐装啤酒的外壳。
“对不起,我说不下去了。”她说,“准备好了吗?那接下来,我就要跟你说我的秘密了。”
他愣了一下:“刚才还不是秘密吗?”
“不是,这只是我的铺垫,我有点紧张,王朝和。”她静静地望着他,浑身酒味,“我喜欢你。好了,我说完了。”
……
他问:“你,你还醉着吗?”
“没。”她简洁地说。
“那你……”
“刚才那一刻特别想说,就说了。”她站起来,“我们现在回去吧。”
第22章
王朝和发现,陈怜醉酒状态约等于话多加大胆。
他们是打车回去的。在车上她又说了一会儿,后来还边说边哭,他想制止都没用,司机也不敢讲话。他想,如果她知道自己此时此地讲了什么,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再碰酒。
她终于说累了,最后变得很安静。车开到学校大门口,他再叫她,却发现她已经睡着。
乔笙、庄雪她们应该是在寝室楼下等。他也没再让她们过来,只是把还没来得及吃的牛奶蛋糕装进书包,再把陈怜背起来,走进学校。他的左手和背部是有旧伤的,医生两次叮嘱他别太用力,但女生轻得出乎意料,他想自己也不算不遵医嘱。掌心和后背传来衣料的质感和她的温度,他走了好一段路,侧头看看身后:她穿的是灰色T恤和牛仔裤。
九点四十分,一个很微妙的时间点,校园的街道上不太有人。他不知道明天她还能记得多少,会不会后悔。
今天注定是一个神奇的夜晚。早在他看到牛奶蛋糕的那一刻,其实就有了预感。时隔七年,他终于再一次在生日的时候收到了牛奶蛋糕。回忆是累人又不知疲倦的东西。
“考得这么好,真棒,晚上给我们朝朝吃大餐,再烤点牛奶饼干。”
“朝朝,今天早上有点事情,没来得及做点心,放学就喝牛奶好吗。”
“家长会?我去参加就好了,这有什么,晚饭迟一点做可以吧,牛奶泡芙先垫垫肚子?”
“朝朝……”
“生日快乐,朝朝,今天阿姨给你做了牛奶蛋糕。”
……
他眯起眼睛,并没有试图去驱散脑海中这个声音,只是当作熟悉的背景音乐。如果不是已这样坦诚地接受这份记忆,他或许也会像她那样久久陷入内心的迷宫中。毕竟,对他说这些话的人,已经真的死去了。
女生的脑袋搭在肩膀上,发丝贴着他的颈侧。他有一小块皮肤能够感受到她的呼吸,那里在隐隐发烫。距离太近,他的脖子只能尽量保持僵立。
不知道她明天还会不会记得今天发生的一切,又或者说,能记得多少。
她问了好几次,问他是否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在出租车上问得尤其多。当然,他其实很早就隐隐猜出一些,也能理解她为什么会这样做。他们都只是这社会规制下千千万万之一,受其侵蚀,又不断趋附,最终或反抗或无反抗地构筑其更坚固的堡垒。谁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批判别人,谁会真正善良无邪,因此天真也好,所谓的“善”与“恶”交错也好,他不在乎,而只求她的纯粹。他觉得她是一个纯粹的人,因此她说会“对他更好一点”,他选择相信她。
不过,此刻她可能才是无知的,毕竟她还不曾了解自己。他也有清晰的自我认知,明白自己很少跟别人倾吐内心,因为他一直觉得没有必要,甚至这一秒他仍然这么认为。
但今晚有一点不同。今晚他看到了一种解脱。
晦涩的冲动在心中盘旋,或许是因为今天信息量巨大,或许是他积压的情绪确实达到了某个程度,又或许只是因为今天是一个神奇的夜晚,被无穷的秘密裹挟。秘密总是能牵扯出秘密。
“陈怜,”他轻轻问,“你现在醒着吗?”
没有答话。
“陈怜?”
又叫了一次,仍然没回复。
他笑了一下:“你这样,都让我不知道该不该回复你的告白。”
明天她还会记得吗?明天他们会在一起吗?那都是明天的事了,今晚到底什么东西才是他最想给她的回答。
“陈怜,我想等你清醒的时候回复你。但在此之前,我可以先告诉你一些原因。”他自顾自笑了一下,学着她刚才在KTV的样子说,“所以接下来,我需要跟你说说我的秘密。”
沉默。
“你醒着么?”他问。
没回答。他想,就当她醒着了。
“……我之前,应该说,从小时候到一年前为止,一直有个比较阴暗的念头。”他说,“我总觉得,血缘是一个可怕的东西,一个性格放在平常我永远不会喜欢不愿有瓜葛的人,却成了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明明平日里很少有培养感情的时间,但他们却说爱我,真是太虚伪了。”
“当时我觉得,除了自己以外,所有家人都在拆散这个家。我就怀疑他们,但后来在不断的自我辩驳中,我又发现他们似乎真的爱我,我困惑了,继续不断追问,而最后的结果是,我发现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像相隔九年,舅舅那句话仍然在耳边回响——
“你和你的父亲很像。”
顿了顿,他笑了一下,想着这样说大概没人会听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