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璟把那张写满自己名字的纸仔细地捋平,珍惜地叠好,放入里衣最内层。
他缓缓起身,拾起身旁血泊中的长剑。
皇帝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忙到:“小璟别冲动,他的性命还需留着……”
元璟已经走到崔猷身旁,崔猷眼中带着得意的光芒,挑着眉梢戏谑道:“殿下,你现在杀了我也是无用。你得听陛下的话,我……”
话音未落,只见元璟骤然调转剑身,用力地深深捅进崔猷的腹部。
“元璟?!”
崔猷脸色骤变,惨叫出声。
元璟旋转剑柄,在他的腹部捣出一个洞开的血口,在凄厉的惨叫声中,他又把剑抽出来,带出一片糜烂的血肉。
他的嘴角竟挂上
一个略带快意的笑。
皇帝被这变故惊住,愣愣地看着陌生的元璟。
“避开了要害,死不了人。不过陛下要快些为他止血了。”
元璟收起剑,侧头说完这一句,迈出寝殿。
脚踏着血泊,步步踏出猩红的血脚印,逆着日光消失在殿外。
第54章
咸阴山。
青苍看到的没有错,江眠在山石倾倒的最后一刻,确实纵身跳入了万丈悬崖。
——被压在巨石之下必死无疑,她想搏一条生路。
元璟在三年前曾经把咸阴山翻了个底朝天,这处窄崖之下无任何可以借力缓冲之处,崖底奇石嶙峋,掉下去是十死无生。
江眠并不知道。
然而此时,在耳畔坠落的“呼呼”风声中,江眠控制着姿势向下极目远眺,突然看到崖壁某处有一个明显的突起。
她在半空中调整着姿势,张开双手,让风吹起自己的衣袖衣袍,兜成一个帆的形状,借着风力靠近那个突起的方向。
快要接近的时候,她抽出腰间一直挂着的匕首,使出全身力气在崖壁上狠狠地刺下去。
匕首和石壁相撞出一片火花。
刺耳的声音中,江眠下坠的速度微微减缓,然而坠落的速度太快,她注定无法安全地落下。
碰撞前的一瞬间,江眠护好自己的后脑和要害,冲着那处突起的平台撞了过去。
一声闷响后,江眠彻底晕了过去。
过了不知多久。
江眠悠悠醒转。
五脏六腑都仿佛被移了位,喉中一片腥甜,江眠侧头吐出一口猩红的鲜血。
她缓了好久,才攒出力气,伸出手来摸索着,把自己身上的骨头都捏了一遍,她轻轻吐出口气。
还好。
肋骨没断。
脏器应该也都大致还好。
只是一条右腿骨折了,加上碰撞时免不了受的冲击内伤。
还有深深浅浅的血口子遍布全身。
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
她脑中微微眩晕着,眼前一时还有些发黑。
想起来刚刚在崖上时,元璟崩溃地祈求。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现在再回想起来,她只觉得心疼死了。
不知道他会难过成什么样子,竟然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消失在巨石下的废墟里。
只是她那时实在顾不上那些。
她只想,他必须活着。
他好不容易在深宫中长大,跌跌撞撞一个人长成了这样仁义善良的青年,她怎么舍得让他被掩埋在废墟之中。
因为要把元璟送到悬崖对面而过度透支用力,她的左手肩膀已经脱臼了。
她躺在悬崖中间的石板平台上,攒了好久的力气,直到右手能够平稳地伸出来。
她用右手握住左肩,猛地用力,“咔哒”一声,脱臼的肩膀被复原。
江眠轻轻吐出一口气。
刚刚积攒的力气用完了,她重新摊平在石板上。
太阳慢慢从云层中出来。
江眠整个人呈“大”字形摊着。
她苦中作乐地想,好在现在至少没有下雨。
没想到,天公不作美。
太阳很快又躲回了层云背后。
天空开始变得阴沉,前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有了零星的雨点掉落在江眠的头上脸上。
江眠:“……”
麻绳专挑细处断。
她只得拖着骨折的右腿,艰难地挪到紧挨着山壁的地方。
山壁上山石突起,多少可以微微遮挡些雨水。
雨点渐渐变大变密集。
江眠尽力往回缩着手脚。
本来就受了不轻的伤,这回淋了雨,若是再发个烧,自己的小命怕是就交代在这儿了。
江眠叹了口气,缩在山壁上,双手扶着山壁,整个人紧紧地贴在上面。
雨水淅淅沥沥地落下。
江眠忽然一愣。
这手下的触感……
她微微往后挪开一些,顾不上突然浇在头上的雨水,仔细摸索观察起山壁。
这山壁上有些纹路,她刚刚双手贴上的时候摸到的。
此时仔细感受,便知这绝对不是天然形成的纹路。
——这是人工雕刻出的。
什么人会在这万丈悬崖的崖壁上雕花?
江眠瞬间想到什么。
她闭上眼,双手摸索石壁,仔细感受着。
没错。
这是个阵法。
之前她在看着元璟解阵的时候,元璟担心她无聊,曾经讲故事般为她讲解过几个阵法。
——这便是其中之一。
江眠按照印象中的天干地支方位摸索着,果然在一个地方摸到了一个小小的突起。
她蕴力于指尖,猛地按下去。
雨声中忽然传来一阵闷响。
“轰隆隆”
山壁突然移动,露出其后的一方小小的空间。
又是一个山洞。
江眠经过刚刚的一遭,对于这种山洞抱有十二分的警惕。
只是,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若是再在这雨水中泡上一会儿,也是神仙难救了。
干脆再赌一把。
从之前的几次来看,她今日的赌运还是挺好的。
江眠拖着断腿,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终于挪进了山洞。
倒在山洞里干燥的地上,江眠又昏睡了过去。
山洞外雨水渐歇,一轮弯月挂上夜空。
泠泠月色下。
元璟停下脚步。
面前是二皇子元怡和黑压压的骑兵。
“皇叔,都进宫了,又是何故这么着急出去?”
元怡一挥手,骑兵分列两队,把元璟和他身后的暗卫围在中间。
马蹄踢踏声中,元怡上前一步。
阴鸷的凤眼斜睨着元璟,打量了他一番,轻笑道:
“皇叔啊皇叔,没想到,小侄还有一天能看到你如此狼狈的形容。”
他凤眼中闪过得意的光芒。
“皇叔,你以为凭你和这几位暗卫,便能闯入宫中?我们既然逼宫了,怎会不做好万全的准备。今日你能进来,不过是小侄为皇叔开路罢了。不过进来既然进来了,出去便不易了。”
元璟点了点头:“果然是你。”
元怡轻嗤一声,笑道:“请皇叔移步吧,小侄为皇叔准备了高床软枕,必不会令皇叔在宫中受到怠慢。”
元璟看向元怡:“你既然背着崔猷做这些小动作,想必是知道他并非真心扶持你。那么他的阴谋,你知晓多少?”
元怡凤眼一眯,冷声道:“那就不劳皇叔操心了。”
元璟点了点头。
“那么就是说,虫灾、瘟疫、祭祀,边境敌军压境,你都知情。元怡,你是皇室中人,大晟的二皇子!护卫万民本是你的责任,你怎敢如此悖逆行事!”
“不劳皇叔教导!我自有我的行事之道。这些……不过都是一时权宜之计,我自然不会任他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些事情,日后我自然会与他一一清算。”
元璟没有再说话。
他没有多余的心力再说什么,他摇摇头,转身跟着前方躬身引路的宫人而去。
临去之前,他只沉声留下一句。
“元怡,你斗不过他。”
元璟跟着宫人来到皇宫中一处院落。
是先帝所设冷宫中的一处荒废之处。
引路的宫人战战兢兢,只怕端王殿下突然发难。
然而端王目不斜视地走进了屋子,从头至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松了一口气,合上院门,回去向二皇子复命。
院中。
元璟站在窗前,转身问青苍道:“南枢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青苍一愣:“南枢?南枢不是已经被殿下派给……”
他忽然顿住,如有明悟。
然而他摇了摇头,道:“殿下,并无消息传来。可需要属下去问?”
元璟摇了摇头,道:“他若不主动联系,不必找他。若是他传来任何消息,即刻告诉我。”
青苍拱手应“是”。
元璟摆了摆手,心中疲惫倦怠,一句话都不想再说,示意他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