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捡起筷子,继续扒饭,可嘴里的粥怎么都咽不下去,像一团浆糊堵在喉咙里。
赵管事又送来了一条消息——林墨舟今天一早已经带人去了贡院,所有考生的试卷全部封存,正在逐一核对。
沈砚的腿软了一瞬,扶住桌沿才没让自己出丑。
他将碗放下,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走去浴室洗了把脸,冷水拍在脸上,冰凉刺骨,倒是清醒了几分。
他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脸色发白,眼眶发青,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看起来像生了一场大病。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又在屋里转了七八圈,转得青竹都看不下去了。“少爷,您别转了,我头都晕了。”
沈砚停下来,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树。树上的果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颗红得发紫,沉甸甸地挂在枝头。
他咬了咬牙,换了一身衣裳。
挑了一件最素净的月白色直裰,不戴玉佩,不系绦带,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像个老实本分的好青年。
青竹看着他的打扮,忍不住问了一句:“少爷,您这是要去哪儿?”
“出去一趟。”沈砚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自己这张脸看起来确实很老实,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找谁?”
“林墨舟。”
青竹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少爷,您去找他?那不是——”
“闭嘴。”沈砚整了整衣领。
沈砚在林府门口站定,深吸了一口气,又整了整衣领,抬脚上了台阶。
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布衣裳,正在门廊下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上下打量了沈砚一番。
“你找谁?”
“找林大人。”沈砚拱了拱手,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劳烦通传一声,沈砚求见。”
门房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林大人交代了,不见客。”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笑容不变。“您跟林大人说,是永宁公府谢公子让我来的,有事相商。”
门房犹豫了一下,又看了沈砚一眼,大概是被“谢公子”三个字镇住了,转身进去通报了。
沈砚站在门口,心跳得咚咚响。
没一会儿,门房出来了,侧身让开了路。“林大人在正厅,公子请。”
沈砚迈过门槛,跟着门房穿过一个不大的院子。
院子收拾得很干净,墙角种着几丛竹子,青翠欲滴,石头铺的小路弯弯曲曲的,通向正厅。
正厅到了。
沈砚在门口站了一瞬,抬脚跨了进去。
林墨舟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书,面前桌案上摊着厚厚一摞卷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那双眼睛从沈砚脸上扫过去。
第145章 厚颜
沈砚被他看得后背发凉,脸上的笑容却依旧得体。他拱了拱手,叫了一声“林大人”。
林墨舟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伸手示意他在下首坐下。“沈公子来,何事?”
沈砚坐了下来。屁股刚沾上椅子,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心里慌得很,但面上不露分毫。端起丫鬟送上来的茶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可他这会儿喝什么都像白水。
“林大人近来可好?”沈砚放下茶杯,笑眯眯地开了口。
林墨舟看了他一眼。“还好。”
“那就好,那就好。”沈砚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林大人公务繁忙,一定要注意身体啊。”
林墨舟没接话。
沉默了几息。沈砚又说:“林大人这宅子真不错,清幽雅致,闹中取静,住着一定很舒坦吧?”
林墨舟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沈砚读不懂的意味。“沈公子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没什么大事,没什么大事。”沈砚连忙摆手,笑容不变,“就是路过,想着好久没见林大人了,进来坐坐,聊聊天。”
林墨舟没有再追问,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书。
沈砚坐在那里,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喝着。
茶喝完了,丫鬟又添了一杯。他又喝,又添。他觉得自己再喝下去就要跑茅房了,可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继续喝。
他偷偷看了一眼林墨舟。那个人低着头看文书,好像他根本就不存在似的。
沈砚的肚子被茶水灌得咕噜噜响,他清了清嗓子,又开口了。“林大人,您这厅里的这幅画,是谁画的?画得真好。”
林墨舟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幅画。“不知道。”
“不知道?”沈砚愣了一下,“挂在您厅里的画,您不知道是谁画的?”
“这宅子不是我买的,上一位主人留下的,我没换。”
沈砚“哦”了一声,又没话说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手指在布料上画着圈,画了又停,停了又画。他想了半天,又想出一个话题来。
“林大人,您桌上的这方砚台,看起来成色很好啊。是端砚吧?”
林墨舟看了他一眼。
“是。”他说。
沈砚凑近了几分,做出很感兴趣的样子。“我最近也在学书法,对砚台不太懂。林大人能不能给我讲讲,什么样的砚台算是好砚台?”
林墨舟沉默了片刻。“石质细腻、发墨快、不伤笔。”
“哦——”沈砚点了点头,一脸受教的表情,“那什么样的石质算细腻呢?这个‘细腻’怎么判断?”
林墨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沈砚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开始发僵。他正想再找个话题,林墨舟忽然开口了。“沈公子,你到底有什么事?”
沈砚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觉得自己再这么东拉西扯下去,林墨舟大概会把他轰出去。咬了咬牙,决定还是把正事说了吧。
“其实……”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身体微微前倾,“是谢公子让我来的。”
林墨舟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沈砚看见他这个反应,胆子大了一些。“谢公子对最近科考的案子比较关心,让我来问问林大人,查得怎么样了?”
林墨舟将手里的文书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沈砚。
那道目光像一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冷飕飕的,在沈砚脸上刮来刮去。
沈砚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但他没有躲,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表情诚恳而坦然——至少他觉得自己看起来很诚恳。
“谢公子关心?”林墨舟问。
“对。”沈砚点了点头,“谢公子说,这案子闹得挺大的,他作为——作为朝中一份子,自然也是关心的。让我来问问林大人,看看有没有什么进展。”
林墨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将茶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谢公子既然关心,为什么不亲自来?”
沈砚的笑容僵了一瞬。“谢公子公务繁忙,抽不开身,所以让我代为跑一趟。”
“公务繁忙。”林墨舟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不咸不淡的。
“对。”沈砚点头,“兵部最近事情多,公子天天早出晚归的,连吃饭的工夫都没有。”
林墨舟没有接话,看着沈砚,看了几息,目光从沈砚的脸上缓缓滑到他的手上,又滑回他的脸上。
“沈公子,”他忽然开口了,“你跟谢渊,是什么关系?”
沈砚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笑容僵在脸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林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林墨舟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你跟谢渊,是什么关系?”
沈砚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慌乱压了下去。
然后看着林墨舟,一字一顿地说:“林大人,我今天来是替谢公子问案的进展,不是来回答您这些无关的问题。您若是觉得谢公子不够格过问此案,那我回去转告便是。”
说完就站了起来,做出一副要走的架势。
林墨舟没有拦他。
沈砚走到门口,脚步慢了下来——
“案子的进展,”林墨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暂时不便透露。”
沈砚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林墨舟。
林墨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谢公子若是真的关心,”林墨舟说,“让他自己来。”
沈砚站在那里,手还搭在门框上,进退两难。
他在心里骂了林墨舟八百遍——这人怎么这么难对付?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让他自己来?谢渊要是肯来,还用得着他在这里东拉西扯?
他深吸一口气,又走了回来,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沈砚看了看天,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天中间,估摸着差不多到午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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