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他照例去了茶楼。
赵远已经在雅间里了,周明诚也在,陈九趴在桌上画小人。
茶是新沏的龙井,点心是刚出炉的桂花糕,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沈砚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舒服地叹了口气。
赵远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让沈砚差点把茶喷出来的话。
“沈砚,你听说了吗?出事了。”
“什么事?”沈砚擦了擦嘴角,不以为意。
“科举的事。”
沈砚端着茶杯的手僵住了。“什么意思?”
赵远压低了声音,凑过来。“我昨天在绸缎庄听一个客人说的——有个考生,考完之后喝多了酒,在酒楼里跟人吹牛,说自己花了银子找了门路,这回肯定能中。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连在卷子上做什么记号都说了出来。”
沈砚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人从头凉到脚。
“那人喝得烂醉。”赵远继续说,“酒楼里当时有不少举子,当场就炸了锅。”
沈砚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哪个蠢货?这是能拿出来说的?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后来呢?”
“后来那几个举子当场就闹起来了,揪着那个醉鬼问他找的谁、花的多少银子。那醉鬼酒醒了一半,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说自己是胡说的,爬起来就跑了。”
赵远说到这里,脸色也沉了下来。“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那几个举子联了名,写了状子,要告到顺天府去。”
沈砚将茶杯放下,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发出一声闷响。
他在心里把那个喝醉酒的人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
你是猪脑子吗?这种事也能拿出来吹牛?
你自己花了钱走了门路,老老实实闭嘴等放榜就行了,非要喝那两口猫尿,非要在外面显摆?
他在心里骂完一通乱骂。
“沈砚?”赵远的声音把他从骂人的思绪里拽了出来,“你想什么呢?”
沈砚回过神来,扯了一下嘴角。“没什么。就是觉得——那个喝醉酒的,脑子有病吧?”
赵远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这下好了,把所有人都拖下水了。本来没事的,现在搞得人心惶惶。”
周明诚端着茶杯,难得开口说了一句:“这种事,本来就不该做。做了就别张扬,张扬就别做。又做又张扬,死得最快。”
沈砚心虚得很,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烫得他舌头发麻。
陈九抬起头来,一脸天真地问了一句:“那沈砚哥,你有没有找人?”
沈砚差点被这句话噎死。
“我找什么人?”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我沈砚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凭自己的本事考试,我需要找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大,大到雅间外面都听得见。
赵远点了点头。“也是。你虽然读书不行,但应该不至于干这种事。”
沈砚:“……谢谢你啊。”
他在茶楼又坐了一会儿,喝了两杯茶,吃了几块桂花糕,和往常一样跟赵远斗了几句嘴。
然后他站起来说要走了。
赵远在后面喊了一句“明天还来不来”,他摆了摆手,没回答。
青竹坐在车辕上,看见他家少爷从茶楼出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对。
“少爷,怎么了?”
“没事。”沈砚爬上马车,一屁股坐下来,“回去。”
马车轱辘轱辘地转了起来。沈砚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翻来覆去地想那个喝醉酒的人。
他在心里又把那个人骂了一遍。
他越想越气。
气完之后,他又开始怕了。
万一事情闹大了,官府一查,顺藤摸瓜……
沈砚不敢往下想了。
他掀开车帘,冲青竹喊了一句:“快点。”
青竹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发白,没敢多问,扬了一鞭,马车快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那几个举子的状子递到了顺天府,顺天府尹不知道是怕担责任还是真的想查,将案子转到了都察院。
都察院的御史们接了案子,开始传唤相关人员。
那个喝醉酒的举子——沈砚后来打听到了他的名字,姓刘,叫什么他没记住——被抓进去之后,还没等用刑就全招了。
他招了谁收的钱、谁牵的线、在卷子上做了什么记号,一五一十,竹筒倒豆子,倒了个干干净净。
沈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在屋里转了三圈,把那个姓刘的祖宗十八代又问候了一遍。
“你是真不禁打啊。”他对着空气骂了一句,“人家还没动手你就招了?你就不能扛两天?”
可他也知道,这事怪不得那个姓刘的。换了他自己,估计也是进去就招——
第144章 林府
事情越闹越大。
都察院的御史们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开始顺着这条线往下挖。
他们查了那个中间人,中间人又供出了上家,上家又供出了更上面的人。
沈砚每天听到新的消息,心就往下沉一分。
谢渊这几天比平时更忙了,早出晚归,有时候连晚饭都不回来吃。
沈砚想问问他事情查到哪一步了,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敢问。他怕自己一问就露馅了。
这天晚上,谢渊难得回来得早。
沈砚正坐在花厅里吃饭,面前摆着四菜一汤,他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都没咽下去。
谢渊在他对面坐下来,赵管事让人添了副碗筷。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沈砚偷偷抬眼看了谢渊一眼——谢渊的脸色很平静,看不出喜怒。他低头扒饭,在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开口问问。
“这几天外面的事,你听说了?”谢渊先开了口。
沈砚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什么事?”
“科举的事。”
沈砚将碗放下,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表情尽量显得自然。“听说了几句。茶楼里有人议论,说有个举子喝醉了酒,把作弊的事说了出去。”
谢渊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嗯。”
“现在查得怎么样了?”沈砚问。
谢渊咽下嘴里的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在查。都察院那边咬着不放,顺天府也在查。那个喝醉酒的举子已经招了,供出了中间人,中间人又供出了几个考官。”
沈砚的手指在桌沿上微微收紧了。
“主考官呢?”他问,“王翰那边……查了吗?”
谢渊看了他一眼。
“还没有。但快了。”
沈砚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了一下。他端起碗,扒了一口饭,饭粒在嘴里嚼了半天,怎么都咽不下去。
他将碗放下,站起来。“我吃饱了。公子慢用。”
“坐下。”谢渊的声音不大,但沈砚的腿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老老实实地坐了回去。
谢渊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砚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没有。”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一些,但他的手出卖了他——手指正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来来回回,像在擦什么看不见的污渍。
谢渊盯着他看了两息,没有再追问。他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来,拍了拍沈砚的肩膀。
“别想太多,跟你没关系。”
沈砚坐在那里,看着谢渊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半天没动。
沈砚不知道那天晚上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只知道翻来覆去地折腾到后半夜,迷迷糊糊合了一会儿眼,又被噩梦惊醒了。
梦里林墨舟带着人冲进永宁公府,将一张拘票拍在他面前,冷冰冰地说了一句“沈砚,跟我走”。他吓得从床上弹起来,一头撞上了谢渊的下巴。
谢渊被撞得闷哼了一声,睁开眼睛看着他。
“做噩梦了?”谢渊的声音沙哑。
沈砚捂着被撞疼的头顶,点了点头。
谢渊伸手将他按回枕头上,手臂横在他腰间,下巴抵着他的头顶。“睡觉。”
沈砚的脸贴着谢渊的胸口,听着那颗心脏沉稳地跳着,跳着跳着,他又睡着了。这一次没有做梦。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过来了。
皇上下旨,命林墨舟全权彻查科举舞弊案。
沈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早饭,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了桌上。
林墨舟。沈砚见过他几次——每次都冷着一张脸,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铁面无私”、“油盐不进”、“六亲不认”——这是茶楼里那些人给林墨舟的评价。
沈砚如今听了只觉得后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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