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落在那支重新对准他的箭尖上,感觉到那层被冷汗浸透的衣料正在贴着他的后背慢慢变凉。
第318章 钦佩
赫连铎的弓又举起来了。
终于射中了。
沈砚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一抬眼,就看见赫连铎又从盘子里捻起一颗樱桃,缓步走到自己面前,抬手放在了他头顶。
那颗樱桃的凉意重新贴上来的时候,沈砚的睫毛猛颤了一下。
赫连铎退回了原位,拉弓,松弦,箭矢擦着沈砚的发顶飞过,将那颗樱桃削落在地。
一颗,又一颗,再一颗。
沈砚已经记不清自己挨了多少箭了。
每一箭飞过来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可能要交代在这儿了,可每次那支箭都擦着他头皮飞过去,把他头顶那颗樱桃削下来,然后赫连铎就慢悠悠地走过来,又重新放一颗,退回去,拉弓,又是一箭。
赫连铎连射了十几箭,每一箭都擦着他的头皮过去,精准得像是在拿他脑袋当靶心练手感。
他越射越顺手,沈砚却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一头被反复架上案板的羊,每次以为宰完了,又被重新按了回去。
终于,最后一颗樱桃也被射落了。赫连铎放下弓,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示意旁边的士兵给他松绑。
沈砚整个人都虚脱了,绳子解开的一瞬间,膝盖磕在地上。
他的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手腕上被麻绳勒出一道一道的红痕。
他长这么大,没遭过这么大的罪。
他鼻腔里泛着酸,眼眶一热一热的,马上就要漫出来了。
可是他硬生生憋了回去,面前全是敌国的人,他好歹是有官职在身的人,他要是哭了,那些人会嘲笑大周的官员都是软骨头。
他咬着嘴唇,将那口气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沈砚跪在地上,膝盖陷进泥里,两只手撑着地面,指缝间全是细碎的石子和干裂的土块。
他的嘴唇还在颤抖,下唇被他自己咬出一道浅白色的凹陷,齿痕嵌在那层薄薄的皮肉里,边缘微微泛着红。
他低着头,散落的头发从耳后滑落下来,几缕垂在脸侧,被暮色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
他的睫毛上还挂着一层没有完全落下的水汽,眼眶里含着一包泪,正好卡在边缘,再多一分就会漫下来。
周围的士兵早就看直了眼。
赫连铎站在几步之外。
他的弓还握在手里,偏过头来看着沈砚,目光从他低垂的睫毛慢慢滑到他泛红的鼻尖,从他紧抿的嘴唇滑到他散落在肩头的发尾,最后又回到他的眼睛上。
他拇指在食指侧面碾了一下。
赫连铎偏过头朝旁边一个士兵抬了一下下巴:“送他回去。”
两个士兵走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将他从泥地上提了起来。
他膝盖发软,被架着走了几步,步子还不太稳,但那两个士兵的速度比来时慢了,像是特意放慢了步子在配合他那副不太听使唤的腿脚,等他好不容易找回了走路的节奏,才沿着来路朝那扇通往地牢的门走去。
那两个士兵架着他穿过走道,在那间石室的铁栏前停下来,扶着他的胳膊等他站稳了才收手,然后他们转身走了。
铁栏在他们身后合拢,锁扣落下的声响在走道里弹了一下又散开了。
沈砚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
膝盖上的泥已经干了,碎成一块一块的细土,他低头用手指拨了一下,那些干裂的泥片就从裤腿上剥落下来,落在泥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正在低头看那些碎泥片,铁栏外侧就传来了一阵动静。
“大人——”是白天那个率先开口的男子,正攥着铁栏的栏杆,把脸贴在铁条之间的缝隙上,目光在他脸上和脖颈上来回扫了好几遍,“您没事吧?他们没对您怎么样吧?”
沈砚靠在墙上,声音还带着一点点刚从那阵剧烈紧绷中缓过来的虚浮:“无事。”
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稳一些,但他能感觉到膝盖还在微微抖着,“那乌勒主将想要逼我屈服。”
他顿了一下,“我如何会丢了我大周的气节?大不了就是一死。他拿我无可奈何,就让人把我送回来了。”
石室中的人看到了刚刚乌勒士兵对待沈砚不同的态度,对他的话更加深信不疑。
面露钦佩。
第319章 使者
从那天起,沈砚像是被定下了一个新的日程。
每天傍晚,日光刚刚开始往西偏斜,地牢的门就会被推开,两个乌勒士兵走进来,打开他那间石室的锁扣,将他从墙根下拉起来,架着他穿过走道。
沈砚被他们带着穿过营地,在校场那根木桩前停下来,麻绳缠上手腕和脚踝,将他固定住,然后赫连铎端着那盘樱桃走过来,捻起一颗,放在他头顶,退回去,拉弓,射箭。
日复一日,每天都是同样的流程。
沈砚已经不会发抖了。他从一开始的惊恐变成了后来木然,他每天都被这样吊在木桩上,被擦着头皮射掉十几颗樱桃,然后被放下来,被架回地牢,扔回那间石室里,次日傍晚再被拉出来。
而他没有意识到的是,从他被当作靶子射樱桃的第二天开始,校场上那些原本每日都要进行的射俘虏活动停止了。
那些原本等着看射箭比赛的士兵也没有散去,反而聚得更齐了。
地牢里的俘虏们也习惯了。
沈砚被带走的时候,他们在铁栏后面朝他喊:“大人,您又要去了?”
沈砚微微偏一下头,朝铁栏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一下头。
…………
使者带着大皇子的亲笔信抵达乌勒营地,日头正从头顶偏向西边,将整片营地的帐篷布晒得微微发烫。
赫连铎正在主帐里。他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刀,刀刃在日光中泛着冷白色的光。
使者躬身行了礼,将那封信呈上去:“将军,这是我家殿下的亲笔信。”
赫连铎没有立刻接。他偏过头来看了使者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短刀,接过信,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页。
使者抬起头来:“殿下愿意释放所有乌勒俘虏,以此换取沈公子平安归还。”
赫连铎的目光没有从信纸上抬起来:“这可不行。”他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战马——三千匹。黄金万两。还有粮草和兵器,数目要足够我们半年使用。”
他说完抬起眼皮看了使者一眼,“拿这些东西来换。否则就让他继续在我这里当箭靶子。”
使者站在帐中央,喉结动了一下:“将军,这条件——是不是有些过分了?”赫连铎靠在椅背上:“你回去,把这些话原封不动地带给慕容珩。”
使者回去之后如实禀报。
慕容珩正坐在床沿上,肩头还缠着纱布,烛火在他侧脸上跳动了一下,将一层青灰覆在他的眼窝下。
旁边的将领听完使者逐句转述的话,满脸不可思议。“三千匹战马?”他说,“他们乌勒人自己养的驮马加起来有没有三千匹都难说。黄金万两——他是打算拿这笔银子回去修王宫吗?”
另一位将领也开口了:“殿下,这根本就是漫天要价。”
慕容珩始终未发一语。
将领们陆续退出去之后,帐篷里安静下来。
慕容珩还坐在床沿上,那只信封放在膝头,烛火在他侧脸上跳了一下。
王承业站在帐口内侧,没有立刻走。
他是慕容珩的心腹。
他等脚步声彻底远去了,才往前走了两步,在离慕容珩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殿下,此事绝不能答应。”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挑选措辞,“赫连铎开出的条件,已经超出了赎回一位普通俘虏的范畴。此刻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您,若是以三千匹战马和万两黄金去换一个六品录事——”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半截悬在空气中的话已经足够清楚了。
过了几息,他放低了声音:“若是重要之人便罢了。可沈公子与殿下并无宗族之亲、姻亲之谊,朝中也无根基。若是为了他答应赫连铎的条件,恐怕陛下那边也会难以交代。”
第320章 人物
慕容珩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落在膝头那只信封上,烛火在那层纸页边缘跳了一下,将封口处那道被拆开时留下的毛边照得分明。
王承业躬了躬身,没有再说什么,退出了帐篷。
又过了几日。赫连铎站在校场边缘,像往常一样举起弓,箭矢从沈砚头顶飞过。
旁边一个士兵快步走过来,低语了几句。赫连铎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放下弓,偏过头来看了沈砚一眼,又收回了目光,然后将弓递给了旁边的士兵:“把他先带回去。”
沈砚被从木桩上解下来的时候,被架着往回走。他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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