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拔得很高,“你们这些狗杂种、鞑子养的畜生,打不过就使阴招,有本事放老子出去,看老子不把你们一个个剁碎了喂狗!”
另一个声音也接上来了,粗哑的、像是嗓子里卡着一块砂石:“呸!穿一身皮甲就当自己是个人了?你们连人都不算,你们就是一群披着畜生皮的东西!你祖宗十八代都是让人剁了喂牲口的货色,你娘生你的时候是不是把你跟粪桶一起倒出来的?怎么满嘴都是屎味——”
第316章 红点
沈砚正靠在墙上,就听见那些乌勒士兵的脚步在走道尽头停了一下。
领头那个偏过头,朝刚才骂得最凶的那间石室看了一眼,然后朝旁边的人抬了一下下巴。铁栏被拉开了,锁扣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石室中格外清晰。
几个士兵走进去,将那个正在骂人的人从地上提了起来——他还在骂,声音粗哑:“你们这些畜生——”他的声音被走道尽头的门吞没了,隔着一道门板还在响,又被更远处的一扇门切断了,彻底消失了。
另外几间石室里也有人被拖了出来,一共四个,两个走在前面,两个被架着,骂声渐渐远了。
走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砚靠在墙上,目光落在走道尽头那扇重新合拢的门板上。他偏过头,问旁边那间石室里的人:“……他们这是带去干什么?”
那人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下去:“那些鞑子每日会拿俘虏做靶子,射箭比赛。”
沈砚偏过头来看着那人:“……射箭比赛?”
“就是把人绑在校场那边的柱子上,一箭一箭地射。”那人的声音很平,像是已经说过太多次了,“射不死就再补一箭,射死了就换下一个。他们管这叫练兵。”
沈砚的嘴唇微微张开了。
铁栏另一侧又传来一个声音:“只要被带走了,基本就是回不来了。”
沈砚这才明白他白天被带回来时,那些人为什么这么惊讶。
校场。
地面被踩得平整结实,四周立着几根粗木桩,四根木桩上各绑着一个人。
手腕和脚踝被麻绳捆在木桩上,身体被拉直了。
他们身上各画着几个鲜红的圆点,日光落在那层颜料上,泛着扎眼的光。
对面站着四个乌勒射手。
四把弓同时拉满了,弓弦绷紧的吱呀声叠在一起。
箭尖对准的方向是一样的——每根柱子上的俘虏肩膀处,都画着一颗拇指盖大小的红点。
旁边围了一圈人,有的抱着胳膊,有的手里攥着铜板,目光在四个射手之间来回移动。
有人抬手指了一下左边第二个,又指了一下他那根柱子上的红点,旁边那人摇了一下头,将铜板递给了右边第一个射手。
四根弓弦几乎同时松开,弓弦回弹的嗡鸣声叠在一起,变成一声短促的、被压扁的声响。
四支箭同时离弦,在空中划出四道几乎平行的弧线,然后同时抵达。左边第二根柱子上的俘虏闷哼了一声,箭矢正中他肩膀上的红点。
其他三支箭有的偏了半寸,有的擦过红点边缘,有的钉在了肩膀下方的位置。旁边有人拍了一下手,有人骂了一声,一局赌局刚刚分出了胜负。
赫连铎坐在主位上,日光落在他肩头和半张侧脸上。
他看完了全程,嘴角带着一点弧度,然后目光偏了一下。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朝旁边一个士兵偏过头,低声说了几句。
那个士兵点了一下头,转身穿过人群,朝地牢的方向走去。
地牢里,沈砚正坐在角落里,日光已经从走道尽头那扇窄窗上彻底退走了,只剩一层暗沉沉的暮色还贴在墙角。
他听见走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旁边几间石室里有人影动了动,心都提了起来,一般一天只来一次,今天怎么又来了。
那阵脚步声没有在别处停留,直直地朝沈砚这间石室走来。
沈砚的腿在听见那阵脚步声停在他这间石室门外的时候就开始发抖了。
他扶着墙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了。
锁扣弹开,铁栏被拉开,两个士兵走进来,一左一右攥住他的胳膊。
他被架着往外走的时候,旁边那间石室里传来粗哑的吼叫:“有本事冲老子来!”
有人拍了一下铁栏,铁条嗡嗡响,“欺负一个文弱书生算什么本事!要抓来抓我”。
沈砚被感动坏了。
那些乌勒士兵根本不管这些吼叫,径直带着沈砚走了。
校场比他想象的大。
平整的泥地被火把照得发亮,四根粗木桩上各绑着一个人,手腕和脚踝被麻绳固定在木桩上,身体被拉直了。
肩膀和胸口处画着鲜红的圆点,血迹和颜料混在一起,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沈砚的目光从那几个人身上快速掠过,他感觉到自己后背上那层衣料正在被冷汗浸透,脚下发软,被身后的士兵推了一下才继续往前走。
第317章 牙齿打颤
他被押到主位前面。
赫连铎坐在一把宽大的椅子上,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朝旁边抬了一下下巴:“把他绑上。”
两个士兵应声上前,将沈砚带到校场中央那根空着的木桩前。
他被绑好之后,后背贴着粗粝的木桩,前胸完全暴露在校场的火光中,那些火把的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层正在升温的壳。
一个士兵走到他面前,手里攥着一只小碗,碗里盛着暗红色的颜料,另一只手捏着一支笔刷,蘸了颜料朝他胸口伸过来。
“不用画了。”赫连铎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旁边的兵器架前取了一把弓,又抽了一支箭,箭羽是灰白色的。
他拿着弓和箭走到校场边缘,在离沈砚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站定。
旁边一个士兵快步走过来,手里托着一只苹果,红彤彤的,表面还带着水珠。
赫连铎拿起那只苹果,走到沈砚面前,将它端端正正地放在他头顶,又退回了方才的位置,举起弓,将箭搭在弓弦上。“你可别动,”他的声音传过来,“不然偏了,可别怪我。”
沈砚被绑在木桩上,头顶那只苹果压着他的发顶,果皮的凉意透过发丝渗进头皮里。
他整个人像是被浇了一层薄冰,慢慢凝固,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看见赫连铎拉开弓弦,弓臂在他面前缓缓弯曲成一道弧线,箭尖正对着他头顶那只苹果的中心。
沈砚盯着那支箭,一动也不敢动,脊椎在麻绳的束缚下绷成了一条僵直的线,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弓弦松开的那一瞬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箭矢离弦,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
箭头精准地擦过苹果的上缘,将它从沈砚头顶削落下来。
苹果在空中翻了个身,磕在地面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沈砚的呼吸直到那声滚动彻底停下来才重新续上。
沈砚那口气还没完全落回胸腔里,就看见一个士兵端着一只木盘走了上来。
盘子里码着一小堆樱桃,红艳艳的,果皮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在火把的光中泛着湿润的光。
沈砚的目光落在那盘樱桃上,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赫连铎已经放下弓,走过来,从那盘樱桃里捻起一颗,举到眼前看了看,像是在挑选什么果品。
他捏着果梗,走到沈砚面前,抬手将那颗樱桃放在了他的发顶上。
沈砚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火把的光在他视野边缘跳动着,将那根灰白色箭羽的轮廓照得分明。
赫连铎已经退回了方才的位置,重新举起了弓,将箭搭在弓弦上,弓臂在他手中缓缓弯曲,弓弦绷紧时发出一声嗡鸣。
箭尖在火把的光中泛着一点冷白色的亮光,正对着沈砚发顶那颗樱桃的中心。
沈砚的腿在那一刻彻底软了。
麻绳勒着他的手腕和脚踝,将他的身体固定在木桩上,他的膝盖已经弯下去了,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寸,又被麻绳拽住。他声音发颤,带着些哭腔:“你——你——你别乱来——我——我价值还是挺高的——”
赫连铎的弓弦又往后拉了一分,日光在弓臂的弧度上滑了一下,像是随口应了一句:“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弓弦松开了。箭矢离弦的那一瞬间,沈砚看见那支箭正朝他飞来,在火把的光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擦过他的颧骨,带着一阵极近的风。
一缕断掉的碎发正在从他脸侧垂落下来,顺着颧骨的弧度慢慢飘落。
赫连铎将弓放下来,隔着二十步的距离看着他,目光在他那张因为恐惧而微微泛白的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弯了一下:“哎呀,偏了。”
他伸手从旁边的箭囊里又抽了一支箭,箭羽在他指尖转了小半圈,搭上弓弦,重新举起来。
沈砚的牙开始打颤了,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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