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玄看着他，轻笑了一下，却牵动了伤口，笑意断在一声压抑的闷咳里。
“阿昭这是在心疼本王？”
“闭嘴。”
沈昭手上不停，撕下衣摆，一圈圈缠住伤口，用力勒紧，又点住几处大穴止血。动作粗暴，指尖却隐隐发颤。
萧烬玄疼得闷哼一声，额头落下一层冷汗，整个人顺势往前一倾，下巴抵在沈昭肩上。
呼吸滚烫，带着血腥味，扫过他的耳廓。
沈昭冷声道：“放开。”
“你舍不得本王。”萧烬玄的声音贴在他颈侧。
“萧烬玄，你再多说一个字，我立刻把你从这儿扔下去。”沈昭咬牙，手上猛地一勒，布结收紧，疼得萧烬玄浑身肌肉骤然绷直。
萧烬玄没再说话，只是低低喘了几口气，片刻后，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昭身形微顿，似乎听见一个冷字。
这个疯子……身上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流失。
沈昭猛地深吸一口气，正欲推开对方，一只手从身后伸出，指间夹着一枚漆黑的玄铁圆筒，上面雕着暗金虎纹，凹陷的纹路里积满了暗红血渍。
“边境驻有本王的人，放出去，半个时辰内会有人赶到。”
沈昭低头，看着那枚信号筒。
“你若要走，”萧烬玄的声音很轻，“便不必替本王放这个。”
说完，信号筒掉落在地，萧烬玄身体重重倚靠在黑岩上，闭上了眼，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风雪卷过。
沈昭低头看着那枚冰冷的玄铁圆筒，眼睫一动不动。
一旦放了，黑甲卫赶到，他便再没有机会脱身。
而不放，萧烬玄会死。
敌暗我明，那些人既能布下如此杀局，便绝不会罢手。留萧烬玄在这里，一旦出事，战火重燃，首当其冲的是朔国黎民百姓。
更何况……
沈昭垂下眼，看着自己缠着布条、仍在渗血的掌心。
那个人在他背后挨下那一刀时，没有半分犹豫。
他沈昭可以不领情，却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个替自己挨刀的人，躺在雪地里生生冻死。
“……疯子。”
他低低骂了一声，不知是在骂萧烬玄，还是在骂自己。
沈昭弯腰，把信号筒捡了起来。
铁筒冰凉，触手却沉得像一块烙铁。他深吸一口气，拧开底部，用力一拉引信。
咻——！
尖锐的鸣响撕裂风雪，一道赤红光焰直冲云霄，在灰白的天幕上轰然炸开，化作一只狰狞的虎首，久久不散。
第113章 孽缘
摄政王府的朱漆大门，比沈昭记忆里还要高。
檐角铜铃在风里轻响，廊下的积雪已被扫净，青石阶上只剩一层薄霜。府中侍从来去无声，见了他便低头行礼，一句话也不多说。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
可沈昭站在廊下，看着庭中那株落尽叶子的老梅，却觉得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当初离开时，他满心只想着逃。这座王府在他眼里是牢笼，是那个疯子禁锢他的枷锁。他走得决绝，没有回头，也不打算回头。
可如今再踏进来，他心里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闭了闭眼，雪岭上的那一幕又浮了上来。
赤红的虎首在天幕上炸开后，不到半个时辰，山道上便响起了沉闷的马蹄声。暗金玄甲在风雪里连成一片，为首的正是陆沉和夜寒。
陆沉远远看见雪地里那一大片血，脸色唰地白了，翻身下马时腿一软，差点栽进雪里。夜寒一言不发，却是第一个冲到黑岩边的人。
萧烬玄那时已经昏过去了。
沈昭记得自己是怎么被那人攥住手腕的。分明已经没了知觉，脸色白得像纸，五指却死死扣着他。
夜寒想把人扶上马车，掰了两次，没掰开。
陆沉急得直跺脚：“沈兄弟，你……你先跟着上车吧？”
沈昭冷着脸，在原地站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上了车。
马车一路向西疾驰，萧烬玄的伤口毒性发作，高热反反复复，人一直没醒。直到第二日入夜，一骑快马从大晟方向迎来，马上之人一身青衫，背着药箱，下马时连披风都没解，径直掀帘进了车厢。
白修远。
他只看了一眼伤口，脸色就沉了下去，二话不说取针、剜肉、敷药，手法又快又稳。沈昭在一旁看着那把小刀一点点剜去肩胛处发黑的腐肉，萧烬玄在昏迷中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涔涔，扣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却始终没松。
“毒入得不算太深，”白修远擦着手，长出一口气，“再晚半日，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
他说完，抬眼看了沈昭一下，那一眼意味深长，却什么也没说。
沈昭别开了脸。
原本，他只打算送到边隘。
可边隘过了，边城过了，马车一路驶进了大晟的皇都，驶进了这座王府的大门。
他告诉自己，是因为那人一直攥着他不放。
是因为白修远说，伤者需要静养，最忌情绪大动。
是因为外头杀手未明，他若半路离开，万一那些狼面人去而复返……
理由有很多。
每一个都说得过去。
可沈昭心里清楚，每一个都不够。
回府之后，他再没进过萧烬玄的寝殿。
他住回了原先那间屋子，每日清晨练剑，入夜早早熄灯。偶尔听见廊下侍从低声交谈，说王爷今日醒了，说王爷能坐起来了，说白先生又换了新方子。他听着，面上不露分毫，手里的剑却会微微一顿。
如今已过了数日，萧烬玄应是无碍了。
沈昭低头，看着手中的佩剑。
剑鞘上的血早已擦净，剑身映出他清冷的眉眼。他换回了那身墨黑劲装，窄袖束腕，革带收得一丝不苟，和当初离开王府时一模一样。
该走了。
皇兄和师父他们如今不知身在何处，那些狼面人背后的人也不知藏在哪里。他在这里多留一日，便多一分变数。
沈昭握紧剑，转身朝府门走去。
穿过回廊，绕过影壁，那两扇朱漆大门已近在眼前。
一道墨色身影从门侧阴影里走出来，不偏不倚，正好挡在他面前。
沈昭脚步一顿。
“沈公子。”夜寒抱拳一礼，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王爷伤势未愈，还请沈公子留步。”
沈昭看着他，眸色一点点冷下去：“让开。”
夜寒没有动。
“恕难从命。”
两人之间的空气骤然紧绷。沈昭的手按上了剑柄，指节缓缓收拢。夜寒垂在身侧的手也微微一动，眼底一片沉静，却寸步不让。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
“哎哎哎——别动手！别动手！”
陆沉一路小跑过来，衣摆都跑乱了，一头扎进两人中间，张开双臂左右一拦，活像护崽的老母鸡。
“我说两位祖宗，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嘛！”他先冲夜寒挤眉弄眼，又转头对着沈昭赔笑，“沈兄弟，夜寒这人你还不知道？脑子是死的，王爷说什么他就听什么，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夜寒冷冷扫了他一眼。
陆沉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你也是，好好的拦什么门？沈兄弟要走，你拦得住么？”
“拦不住也要拦。”夜寒道。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沈昭脸上，语气比方才低了几分：
“沈公子可知，雪岭上那些人，是谁派去的？”
沈昭眉心微动。
夜寒道：“那些人是关外的异族死士，平日里从不入中原。我们带人清理了雪岭，从尸身上搜出几块黑木牌，上面刻着暗记。”
他停了一停，一字一顿道：
“是定国公府的。”
沈昭心头一凛，定国公。
他自然知道这个名号意味着什么。那个人的生母，是定国公府里一个身份低微的婢女。
那么定国公……便是萧烬玄的亲生父亲。
亲生父亲，竟会派人去雪岭杀自己的儿子？
沈昭想起雪岭上，萧烬玄看见那块黑木牌时的神情。
原来那时，他就已经知道了。
父子之间，究竟结了什么样的仇，才会到这一步？萧烬玄这些年在大晟朝堂翻云覆雨，身后站着的，又是怎样一个家？
沈昭的唇微微动了动，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问了又如何？
那是萧烬玄的家事，是大晟的朝局，是这座王府里的恩怨纠葛。无论那人背后有多少仇怨，那些仇怨又从何而来，都与他沈昭无关。
此时要紧的，是离开大晟，去找皇兄他们。
沈昭垂下眼，松开了按在剑柄上的手。
“多谢相告。”他声音很淡，“但这与我无关。”
夜寒眸色一沉，还想再说什么，陆沉却在一旁拽了拽他的袖子，冲他使了个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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