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冻结，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道低沉、慵懒，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危险笑意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缓缓响起，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
“沈侍卫竟然亲自来接本王下朝……本王，甚是感动。”
第72章 以退为进
一场几乎要将整个大晟皇都掀翻的宫变，就这样以一种极其诡异且戏剧性的方式，消弭于无形。
没有血流成河，没有伏尸百万，午门外那三百重甲骑兵在萧烬玄那句带着几分慵懒与戏谑的“感动”中，如同一阵黑色的狂风，悄无声息地撤回了摄政王府。
太和殿内的惊天秘闻被死死捂住，文武百官们像是做了一场荒诞的噩梦，除了回去后连换了好几条裤子，谁也不敢再提那日摄政王带刀上殿的半个字。
朝堂之上，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太后称病不再垂帘，小皇帝每日战战兢兢地念书，而萧烬玄依旧是那个权倾朝野、喜怒无常的摄政王。
但这对于沈昭而言，却无异于当头浇下了一盆冷水。
摄政王府侍卫住所，沈昭独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的落叶，清透的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泄气与懊恼。
那天在午门外，当萧烬玄从背后紧紧扣住他肩膀的那一瞬，沈昭就知道，自己等待的绝佳时机，彻底化为了泡影。
萧烬玄这只手遮天的权势，不仅压垮了太后，也同样化解了他唯一的破局之机。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摄政王府的守卫不仅没有因为朝局的平稳而放松，反而暗中加强了一倍。尤其是夜寒，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几乎十二个时辰不离沈昭左右，仿佛只要他稍有异动，那柄黑色的长刀就会再次架到他面前。
沈昭像是一只重新被套上精钢枷锁的苍鹰，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囚笼里那股属于萧烬玄的、令人窒息的沉水香。
然而，沈昭从来都不是一个会轻易认命的人。老山上的皇兄和师父他们还在等他，他绝不能被困死在这里。
转机，出现在半个月后的一场雨里。
这日，陆沉骂骂咧咧地从前院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壶新打的烧酒，一进门就瘫倒在沈昭对面的椅子上，将腿高高架起。
“累死老子了！礼部那帮吃干饭的老顽固，自己弄不清章程，非要拉着咱们王府的亲卫去跟着丈量什么车架！”陆沉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愤愤不平地抱怨着。
沈昭正在擦拭手中的长剑，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抬眼：“丈量车架？宫里又要办什么大典了？”
“什么大典，是送亲！”陆沉抹了一把嘴巴，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你不知道？大晟长公主，也就是当今圣上的亲姐姐，萧宁姝殿下，联姻的日子彻底定下来了，不日就将启程前往朔国。”
沈昭握着剑柄的手指蓦地收紧，眼底划过一抹极其隐秘的锐芒。
“去朔国？”沈昭垂下眼帘，掩去情绪，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随口闲聊，“长公主金枝玉叶，太后怎么舍得？”
“呵，舍不得又能怎样？”陆沉冷笑了一声，“这联姻本就是先前太后还没失势时私自敲定的，合婚国书早就盖印送到了朔国。王爷可没心思替她收烂摊子，对王爷来说，皇室多一个少一个公主根本无关痛痒，他也懒得费心思去推翻重来。既然是太后自己种下的因，王爷干脆顺水推舟，把长公主送出去挡个煞，省得留在宫里碍眼。”
陆沉继续道：“因为是长公主和亲，这排场自然不能小。听说光是嫁妆就装了足足两百辆马车，随行的宫女太监、羽林军护卫加起来，有三千人之多！队伍绵延十里地，要把皇都的东城门都给堵严实了。”
三千人的送亲队伍，两百辆马车，一路向东，直通朔国边境。
沈昭的心跳在这一刻，抑制不住地剧烈跳动了起来。那原本已经沉寂的渴望，在此刻犹如被狂风吹拂的火星，瞬间燎原。
这就是天赐的良机！
送亲队伍庞大无比，人员成分极其复杂。除了羽林军，还有沿途各州府临时抽调的杂役与护军。一旦出了皇都，队伍在行进途中必然会有所疏漏。
只要他能想办法在队伍出发的那一日，弄到一套送亲护卫的铠甲，或者干脆藏进那两百辆装满嫁妆的马车里，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跟着车驾离开这座防守森严的皇都。
只要出了城，一路向东，到了三不管的边境地带，他有的是办法脱身转道去老山。
沈昭暗暗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沸腾的激动死死压抑下去。他很清楚，在这个计划付诸行动之前，必须要做足万全的准备。
更重要的是，不能让萧烬玄起疑。
那个男人的直觉太可怕了，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情绪波动，都可能引起对方的怀疑。
从那一天起，沈昭变了。
或者说，他把自己伪装得更加完美了。收起了所有的棱角与抗拒，化身为了一个最挑不出毛病的贴身侍卫。
萧烬玄上朝，他便安静地按剑立在宫门外等候。萧烬玄在书房议事，他便犹如一尊冰冷的雕像守在门廊下，连眼神都不曾乱飘一下。
夜深人静的书房内，地龙烧得温暖如春。
萧烬玄靠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上，单手支着额头，正翻看着兵部呈上来的密折。案几上的烛火微微跳动，映照着他那张俊美却阴鸷的面容。
沈昭站在案几旁，袖口挽起一截，露出冷白劲瘦的手腕，正有条不紊地在一块端砚上研磨着松烟墨。
墨香在温暖的室内氤氲开来，带着一丝安宁的错觉。
“今日的墨，磨得重了些。”萧烬玄忽然开口，视线却没有从密折上移开，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昭研墨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面色如常地从一旁的水盂中滴入两滴清水，继续轻缓地打着圈：“这就调匀。”
萧烬玄终于合上了折子，抬起眼眸，深邃如渊的目光静静地落在沈昭的脸上。
那目光极具穿透力，仿佛要将沈昭这张清冷的面具活生生撕开，看透他骨子里的灵魂。
“沈昭。”萧烬玄突然唤了他的名字，身体微微前倾，“这段时日，你乖顺得让本王有些意外。怎么，如今是真的想通了，打算一辈子留在本王身边做个侍卫？”
沈昭垂着眼帘，看着砚台里漆黑的墨汁倒映出自己毫无波澜的眉眼。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属下就算想走，王爷也会有一万种办法将属下抓回来。”沈昭的声音清冷得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与其做无谓的挣扎惹怒王爷，不如安分守己。属下还要留着这条命。”
“呵。”萧烬玄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嘲弄。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沈昭研墨的手腕。
男人的掌心滚烫，与沈昭微凉的体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萧烬玄的指腹在沈昭跳动的脉搏上危险地摩挲着，语气暧昧却又透着刺骨的寒意：“你能有这份觉悟，本王甚是欣慰。记住你今日说的话，只要你乖乖听话，这摄政王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但如果你敢骗本王……”
萧烬玄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猛地松开了手。
第73章 钓的是本王的耐心
沈昭收回手，将手腕不动声色地掩藏在宽大的袖袍下。直到转身迈出书房那道高高的雕花门槛，被深秋夜里夹杂着寒意的冷风一吹，他才恍然发觉，自己紧绷的后背早已洇出了一层细密黏湿的冷汗。
哪怕只是片刻的虚与委蛇，在萧烬玄那头随时可能暴起噬人的凶兽面前，也耗费了他极大的心神。那股属于萧烬玄的、极具侵略性的沉水香气似乎还残留在他的脉搏上，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身上这道无形的枷锁。
但他知道，这步险棋，他走对了。第一步，他已经成功了。
萧烬玄生性凉薄且多疑，绝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的臣服。因此，沈昭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谄媚奉迎，他只是展现出了一个普通人在绝对强权压迫下，为了活命而不得不做出的、略带屈辱与无奈的妥协。这种带着三分刺骨清冷、七分认命妥协的姿态，恰恰最能取悦萧烬玄那令人胆寒的掌控欲。
一连半个月，沈昭像是一把被强行收入剑鞘的绝世寒锋。他不再去后院的练武场不要命地挥剑，不再用那种冷锐如孤狼的眼神警惕四周，他甚至开始在午后阳光正好的时候，搬一把摇椅坐在廊下闭目养神。
这种近乎于摆烂的温顺，终究还是让王府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监视，撤去了三成。就连一向如影随形、死盯着他的暗卫统领夜寒，出现在他视线里的频率也大幅减少。
但这还远远不够。为了完善自己的逃亡计划，沈昭需要一个极其合理、且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借口离开王府去踩点，去准备干粮、路引以及替换的衣物。
于是，在接下来的休沐日里，摄政王府里传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甚至成了茶余饭后笑料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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