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的亲卫和黑甲卫们面面相觑，有人迟疑着握紧了刀柄，悄无声息地围拢过来。
院中一时死寂，只余风雪呜咽。
沈昭扶着顾淮的手微颤，他垂着眼，睫上落了一层薄雪，看不清神色。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笑。
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沙哑，却让满院的人齐齐变了脸色。
“顾临渊。”
萧烬玄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虚弱，却透着一股叫人脊背发凉的阴冷。
“本王的人，何时轮到你来管了？”
顾临渊浑身一僵：“王爷……”
“让他走。”
萧烬玄依旧站在原地，胸口那柄剑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他看着那道始终不肯回头的单薄背影，唇边噙着一抹近乎温柔的笑，眼底却翻涌着骇人的暗潮。
“阿昭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像在说给沈昭一个人听。
“天涯海角，都随阿昭。”
萧烬玄轻轻咳了一声，血从唇角溢出来，他却浑不在意，笑意更深。
“只是人走得了，心呢？”
沈昭一怔。
萧烬玄话音一转，目光扫过院中众人，冷声道，“刚刚所有阻拦者，自去领五十军棍。”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滞。
那些刚刚还对沈昭抱有敌意的亲卫和黑甲卫们，顿时遍体生寒。
顾临渊咬紧牙关，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最终还是垂了下去。他侧身让开，别过脸，再没看沈昭一眼。
亲卫和黑甲卫们纷纷后退，让出一条路来。
沈昭深吸一口气，背紧了顾淮，一步跨过了门槛。
风雪扑面而来。
三道身影相互依偎着，渐渐没入门外茫茫的雪色里，再也看不见。
院中依旧一片死寂。
萧烬玄望着那扇空荡荡的院门，直到落雪覆满了肩头，唇边那抹笑意一寸一寸僵住，碎裂。
“……真是狠心啊。”
他低声呢喃，像是叹息，又像在自嘲。
话音未落，身形猛地一晃，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溅落在雪地上，殷红刺目。
“王爷！”
夜寒脸色骤变，飞身扑过去。
萧烬玄高大的身躯再也撑不住，无力地向旁踉跄一步，被夜寒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
第133章 旧友
摄政王府寝殿内烧着地龙，炭盆里的银骨炭噼啪作响，暖得几乎叫人透不过气。可站在榻前的几个人，却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
层层纱帐低垂，萧烬玄躺在榻上，双目紧闭，面色白得近乎透明。胸口那柄剑已经拔了出来，伤处缠了厚厚的白布，仍有血色一点一点往外洇。他唇上没有半分血色，眉心却始终紧拧着。
白修远收回搭在他腕上的手指，沉默良久，才缓缓直起身。
“如何？”夜寒的嗓子哑得厉害。
白修远脸色铁青，一字一顿道：“王爷在雪岭中的毒，压不住了。”
殿内骤然一静。
裴景明眉头紧锁，“不是一直用药压着吗？前些日子我瞧王爷气色还好，怎么会……”
“气色还好？”白修远冷笑一声，眼底却全是压不住的火气，“那是他自己用内力硬压下去的！你们当他是铁打的？”
他转过身，一把扯开药箱，将里头的瓶瓶罐罐翻得叮当作响，声音也跟着拔高了几分。
“从雪岭回来后，我就单独找过王爷。我说得明明白白，那毒已经入了心脉，再这样拿内力硬压，三个月之内，必出大事。轻则功力尽废，重则……”
他没有说下去，手上的动作却顿住了。
顾临渊脸色一变：“王爷怎么说？”
白修远闭了闭眼，像是想起了当时那人倚在窗边、漫不经心把玩着一枚玉佩的模样。
“他说，去完静安寺再说。”
一句话，叫殿内几人齐齐沉默下来。
那一剑刺在心脉附近，原本被死死压住的毒，就像决了堤的洪水，再也拦不住了。
顾临渊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就该把那姓沈的拦下来。”
“你拦得住吗？”夜寒淡淡看他一眼，“王爷的话，你没听见？”
顾临渊一噎，狠狠别过了脸。
五十军棍还没领，他背上已经隐隐作痛了。
裴景明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没有接话。
一旁的陆沉一直没吭声。他向来是这几人里最没心没肺的一个，平日里插科打诨惯了，可此刻站在角落里看着白修远，又看看榻上的人，脸上那点惯常的嬉笑褪了个干净。
就连他也听出了话音。
“白修远，”陆沉咽了口唾沫，声音难得有些发紧，“你给句准话，王爷……还能救吗？”
白修远回过头，狠狠白了他一眼。
“废话。”他冷哼一声，从药箱里取出一排银针，在烛火上一根一根燎过。
陆沉长长松了口气，整个人都垮了下来：“吓死我了，你早说啊！”
“只是，”白修远打断他，捻着银针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萧烬玄苍白的脸上，神色晦暗难辨，“王爷醒了之后会如何，还未可知。”
陆沉一愣：“什么意思？”
白修远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将第一根银针稳稳刺入萧烬玄心口的穴位。
榻上之人眉心狠狠一蹙。
殿外风雪正紧，一夜未歇。
半月之后，大晟、苍、朔三国交界。
一辆青篷马车在官道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残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
车厢里铺了厚厚的褥子，顾淮半倚在角落，肩头的伤已经结了痂，脸色虽还有些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沈珩靠着车壁闭目养神，颈间那道伤口也已愈合了大半，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
沈昭坐在车辕上，亲自赶车。
他裹着一件半旧的灰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清瘦的下颌。寒风刮在脸上生疼，他却浑然不觉，只望着前路一言不发。
出了大晟地界，压在众人心头的那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可沈昭心里清楚，事情还远没有结束。
师父师娘至今下落不明。
“阿昭。”车帘被掀开一角，沈珩探出身来，“前头有个镇子，歇一歇吧。你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沈昭摇摇头：“我不累。”
“你不累，顾淮也该换药了。”
沈昭这才勒住缰绳，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口挑着一面褪了色的酒旗。三人寻了家客栈落脚，沈昭刚扶着顾淮下了马车，便听身后传来一声又惊又喜的呼喊。
“沈兄？！”
沈昭回头，街对面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正翻身下马，身后跟着几个青衣随从。那人生得眉目清朗，腰间悬一柄青玉长剑，此刻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欣喜，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握住了沈昭的胳膊。
“真是你！我还当是自己眼花了！”
沈昭怔了一瞬，眸中终于浮起一丝笑意：“温行舟。”
温行舟，青云山庄庄主。当年沈昭随师父游历江湖时，曾与他在剑阁比过一场剑，不打不相识，后来一同闯过几回险地，算是过命的交情。只是这些年各奔东西，已许久未曾见过了。
“你这些年跑哪儿去了？音信全无，我还以为你——”温行舟说到一半，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脑门，“哎呀，瞧我这记性！当年比剑你就没透露过师门，正好，我有件天大的事要同你说！”
他压低了声音，眼睛却亮得惊人：“前些日子，我门下弟子出山办事，路上遇见一对老夫妻。老丈的马车坏在了半道上，弟子们好心帮了一把，便邀他们同行。你猜怎么着？”
沈昭心头微微一动：“怎么？”
“路上遇着一伙山匪拦路，那老丈连剑都没出鞘，只拿剑鞘随手一拨，十几个山匪就全趴下了。”温行舟说得眉飞色舞，“弟子们回来跟我一说，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那般剑意，那般身法，放眼整个江湖，能有几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归墟剑客，谢孤鸿。”
沈昭的呼吸骤然一滞。
“那老丈自己倒是半个字都没透露，只说姓谢，是个走江湖卖艺的。可我亲自去见了一面，一眼就认出来了。”温行舟笑得得意，“我缠着他问了好几回，他才勉强认了，说要去找他徒弟——”
他话没说完，便见沈昭眼眶微红。
温行舟愣住：“沈昭，你……”
“他是我师父。”
沈昭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压不住的颤抖。
第134章 你们是谁？
温行舟张大了嘴，半晌才回过神来，“我就说！当年你那剑法我就觉得眼熟，原来竟是谢前辈的高徒！”
一旁的沈珩和顾淮对视一眼，眼中也都浮起动容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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