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我。”
“三！”
那狼面人高高扬起了弯刀，刀光在雪幕里一闪，直直朝沈珩的脖颈劈下去。
沈昭什么都听不见了，风声、雪声、拔刀声。眼前只剩下那道往下落的刀光，和皇兄那双到最后都还温润的眼睛。
沈昭脑子里一片空白。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手里那柄剑，已经洞穿了萧烬玄的胸膛。
剑刃从左胸刺进去，透过后背，带出一片血雾，溅落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满院寂静。
那柄劈到半空的弯刀，堪堪停在沈珩颈侧，离皮肉只差一线。
沈昭握着剑柄，怔怔看着眼前之人。
温热的血顺着剑身流下来，漫过剑格，碰到他的指缝，烫得他整只手都在颤抖。
他……做了什么？
萧烬玄竟没有躲。
从头到尾，他都静静站在那里，任由剑刃穿透他毫无防备的胸膛。
以他的身手，那一剑哪怕再快十倍，他也躲得开。
可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剑锋刺过来，连眼都没眨一下。
萧烬玄低下头，看了看没进胸口的剑刃，又抬起眼看沈昭。
离心口不过半寸。
那双狭长的眼眸里，最先碎掉的是什么，沈昭看不清。
那不是痛，是什么亮着的东西，一寸寸暗了下去。
萧烬玄低低笑了一声，一开口，唇边就溢出血来。
“阿昭，到底还是，不信本王。”
沈昭的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哈……哈哈哈！”
郦华漪的笑声尖利地划破了满院死寂。白玉步摇在鬓边叮当乱响，眼底那股癫狂的光亮得吓人。
“好！好一个情深义重的摄政王！”
“萧烬玄，你也有今天！你倾心相待之人，亲手洞穿你的心脏，哈哈……这比本宫亲手杀了你，还要痛快百倍！”
她笑得喘不过气，扶着身边的狼面人才站稳，扬声道：
“沈昭，本宫说话算话，把沈珩还给他。”
银边狼面人抬了抬手。
押着沈珩的狼面人收了弯刀，却没松手，揪着人往前推了一步。
就在这一刻——
萧烬玄抬起了左手。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几乎看不出来，染血的指尖在大氅底下轻轻一屈，东侧檐角上的积雪无声地塌了一块。
一道极细的银光破空而来。
那不是箭，是一根比发丝还细的天蚕丝。丝的一头系着一枚三棱铁锥，从檐角斜斜射下，铮的一声钉进押着沈珩那名狼面人身后的木柱里，另一头被人在檐上猛地一收。
银丝贴着沈珩的后颈掠过，不偏不倚，绞住了那狼面人握刀的手腕。
一声闷响。
那只手连着弯刀，掉进雪里。
狼面人还没来得及惨叫，檐角上一道青影已经纵身跃下，手中银丝一抖一缠，就把沈珩从刀阵里扯了出来，揽进怀里，足尖一点，退到了院墙边。
几乎同一时间，郦华漪身旁那四名狼面人里，左后方那人一直垂着头，一动没动过。这会儿他忽然抬起头来，狼面底下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是夜寒。
他反手抽出藏在袖中的短刃，一步就欺到了郦华漪身后。
郦华漪的笑声戛然而止。
冰冷的刃口贴上她的喉咙，那只戴着护甲的手被人反剪到身后，咔的一声，腕骨脱臼。
“你——”
郦华漪浑身僵直，满脸不可置信。
“太后娘娘。”夜寒冷声道，“王爷在此恭候多时了。”
“动手！”院门前，早已蓄势待发的顾临渊一声暴喝。
压了许久的刀兵终于全数出鞘。王府亲卫和黑甲卫像决了堤的潮水，瞬间撕裂防线，围杀满院狼面人。
四面院墙上冒出了数十名弓手，箭矢如雨，封死了山道上所有退路。
第132章 只是人走得了，心呢？
银边狼面人反应极快，弯刀一横，就要往山道上撤。
可他刚转过身，迎面便是一张从天而降的铁网。铁网上缀满倒钩，兜头罩下，把他连人带刀死死缠住。他拼命挣扎，倒钩越扎越深，刚撕开一道口子，三柄长枪已经从三个方向同时刺来，将他钉在了雪地上。
狼面裂开，露出底下一张满是刀疤的脸。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只咳出了一口血。
满院厮杀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狼面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孙辽被逼到院墙角落，长刀脱手，十几柄刀刃齐齐架在了他脖子上。
他喘着粗气，抬头往院中望了一眼，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惶然。
郦华漪被夜寒押着跪在雪里，发髻散乱，白玉步摇摔成了两截。嘴里还在不停地叫骂，声音尖厉刺耳，很快就被人堵了嘴。
一切尘埃落定。
沈昭第一时间冲出去，跌跌撞撞地穿过满院刀光血影，扑到院墙边，从陌生男子怀里接过沈珩。
“皇兄……皇兄！”
沈珩靠在他怀里，脖颈上那道伤口还在渗血，却没伤到要害。
他抬起手，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碰到沈昭的脸。
“皇兄没事。”他声音很弱。
沈昭把他抱得很紧。
皇兄没事，他该高兴的。可心里空了一大块，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剜走了，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阿昭。”
沈珩的手指轻轻动了动，目光越过他的肩，落在他身后。
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一丝复杂神色。
“去看看他。”
沈昭的背脊一僵，他慢慢回过头去。
院中央，萧烬玄还站在那里。满院的人都在忙着收拾残局，没有一个人敢靠近他。他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雪地上，胸口插着那柄剑，玄色大氅被血浸透了大半。
沈昭的指尖骤然收紧，薄唇抿得死紧。
原来萧烬玄早有准备……是自己没有信他。
沈昭闭了闭眼，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咽了回去。再睁眼时，那双眸子里难得的慌乱已被清冷覆盖。
“皇兄，能站起来吗？”
沈珩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
沈昭扶着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将他从雪地里搀起来。沈珩身形晃了晃，脸色白得像纸，却还是咬牙站稳了。
不远处，顾淮倒在墙根下，半边身子浸在血泊里。肩头被弯刀劈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还在汩汩往外冒，整个人已经有些神志不清，嘴里却还在喃喃念着殿下。
沈昭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撕下自己的衣摆，用力按住那道伤口，又一圈一圈缠紧。血很快浸透了布料，温热黏腻地糊了他满手。
他手上没有停，一层不够，便再撕一层，直到那血终于渗得慢了些。
“顾淮，撑住。”他声音发紧。
顾淮伤成这样，再耽搁下去只怕性命难保。皇兄身为朔国前太子，在大晟境内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凶险。
这场厮杀，不知惊动了多少双眼睛，他不知道还会生出什么变故。
必须现在就走。
沈昭将沈珩护在身侧，自己咬着牙一把将昏迷的顾淮架在背上。沈珩顾不上脖颈的伤，强撑着帮他扶着，一步一步往院门外走去。
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混着血，蜿蜒了一路。
一些亲卫和黑甲卫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惊愕，有愤怒，也有说不出的鄙夷。
沈昭不敢往院中央看，怕只看一眼，就再也挪不动脚步。
院门近在咫尺。
一道魁梧身影忽然横移过来，挡在了门前。
顾临渊一身劲装溅满了血，手里的长刀斜斜指着地面，寒光凛凛。目光落在沈昭脸上，冷得像淬了冰。
“沈公子这就要走了？”
沈昭脚步一顿，没有说话。
“也是。”顾临渊扯了扯嘴角，笑意不达眼底，“你皇兄救下了，你的人也保住了，这大晟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
“让开。”
“让开？”顾临渊往前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拔高，“你回头看看！看看你那一剑刺在了哪里！”
沈昭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顾临渊一字一顿，字字如刀，“王爷什么都算到了，唯独没算到，你会信那贱妇的话，却不肯信他一句。”
沈昭的唇色一点点褪尽。
“顾临渊。”
一道低沉的声音横插进来，夜寒不知何时已到了近前，一只手按住了顾临渊握刀的手腕，力道极重。
“够了。”
顾临渊猛地甩开他：“够了？夜寒，你看看王爷现在什么样子！我凭什么放他走？”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那是谁该管？”顾临渊眼眶通红，刀尖倏然抬起，直直指向沈昭，“今日他若想走出这道门，便先从我尸首上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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