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对方的所思所想也正是乔疏自己的所思所想,所以乔疏毫不犹豫地这么回答了。
十六岁的她,再度化作十岁的她自己。那个因为不安、恐惧、怯懦……也因为一切对于自身的怀疑以及对未来不确定的孩子正在咬着嘴唇哭,又害怕哭声被别人听到。
乔疏轻轻抱上去,当她一句话说完,清明而通透的意念便统摄一切,她伸手触摸对方额头,对方的身体随即变得委顿腐朽,上古天魔之力即是在她的真气当中生出,随着真气的游走而遍布在她全身的每一处,将每一寸皮肉都以最坚固的状态建立起来。
身体外表虽然看不出任何变化,但内里已经千差万别。
黑焰退却,方圆百里的草木灰中迅速多了一点绿色,然后花骨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绽开,花瓣一片一片地舒展开,洞天里的河水也叮叮咚咚地流动了起来。
乔疏整了整道袍,站在这春回之景中,喟然道:“我明白了啊……少年不可得之物终将困囿终生。”
和那些人类似,她那时候就只想着变强,哪怕后来真的有了足够强大的力量,她也仍旧会下意识地想着让自己变得更强,因为变强的道路永无止境。
也因为她永远都不可能强大到让自己完全信任。
乔疏的影子映在洞天的天穹之上,与她清瘦单薄的外表不同,那是庞然如山岳的上古天魔之躯。
第203章
上古天魔之间多有不同,强弱之别十分明显,乔疏接引来的这尊多半十分契合她自己,但不和人实际交手,她也不知道有多强。
褪去她的外表后,看不出性别,筋肉虬结如块石堆垒,浑身漆黑,整张脸覆满了魔纹,根本看不清长相。
乔疏想了想,双眼一覆,以自己之眼来视天魔之眼,魔躯的双目便发出漆黑色的魔光,如利剑般朝着远处岩壁激射而去。
岩壁瞬间湮没在魔光之下,能看到洞天之外的天空,她目光一扫,周围岩壁尽皆往内里坍塌,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糟糕了啊。”乔疏这么说着,声音却没有多大波动。
她待在这洞天福地里闭关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好不容易合道成功也接引来了魔躯,就想这么试试手,没想到这一试就要把整个洞天福地给弄塌了。
她刚想收了魔躯,把那些连绵的裂缝给补上,便看到外面有龙凤呈祥,龙焰凤火交织着往她所在的位置喷薄过来。
乔疏向上飞起,撞破了这洞天天穹,一龙一凤顺着火海逆流而上,直接朝她身上凑过来。
她抬手往虚空一挥,她身后的上古天魔之躯动作与她一样,刹那间就朝着飞过来的龙凤一巴掌拍了过去,一股极大的力道瞬间就将这两只身形庞大的瑞兽拍飞了出去。
乔疏接引来的这上古天魔之躯,比她的真身要大上百倍,但跟这一龙一凤相比,并没有什么体型上的优势,只是这一击又快又狠,龙的脑袋压着凤的脑袋被她一巴掌拍中的时候表情都是懵逼的。
天地间传出一声哀叫,天色都为之骤变,那龙凤的主人飞快后退,不消片刻四面八方就御剑飞来了百余位仙尊,都是周身缭绕着云气,卓尔不群。
他们共擎法宝飞剑,飞在半空,结成阵法,人人默颂真言法咒,旋即阵中浮现了一片涟漪水光,一朵含苞待放的紫金色莲花飘飞而起,将乔疏与那上古天魔之躯笼罩其间。
一百零八瓣花瓣脱体而出,各自沿着玄妙轨迹,分射方位,每一瓣落下的时刻都有不同,但每一瓣落下都会炸成一团紫金色的光芒,每当两团光芒撞在一起,力道还会增加些许,也只是在这刹那间,乔疏与那上古天魔之躯就都被紫金色的光芒淹没了。
而莲花花瓣落尽,中间的花蕊部分忽然出现在紫金光芒最盛之处,通体放出熊熊金焰,不待众位仙尊心下有所安定,但听一声长啸,那上古天魔之躯就冲散金焰,一飞而上,从结阵的他们头顶上砸落下来,在阵法上激起一道道涟漪。
乔疏再次往上飞,双手下压,那上古天魔就伏着身子,曲肘往下压,试图将结阵的这百余人压得四散奔逃。
但她马上就停止了这个可能会激怒这些人的动作,因为她感觉到了不远处正有熟悉的气息正在接近。
福地在地,洞天在天,隐天门的洞天福地一般都在第十五重天之下,琬胧这十年一直都有排查各个可能会是乔疏闭关的洞天福地,这十年之期已到,一听说竺落皇笳天里有妖魔出现就火速往这边赶,等她赶到远行高蹈的枕流谷、漱石山附近时,正看到乔疏控制上古天魔将一群本来是在闭关的老前辈头往地上按。
琬胧立即拔出剑来,剑光一卷一荡,先将四散的金焰一扫而尽,然后才徐徐显现到乔疏面前,用这些前辈都能听得到的声音,说:“这些闭关的前辈不知道碧落的修道根基是天魔道,可能一时有些误会多有冲撞,碧落还是将法术撤了吧。”
她也不是很清楚具体情况,所以首先还是站在乔疏这边,言语之中多是这些老前辈看到了乔疏的上古天魔之躯先动的手,让乔疏不要怪罪他们。
乔疏也不掐诀,一声喝道:“收!”
那上古天魔之躯化作黑雾,如嗅得血腥的鲨鱼般狂涌而回,不过须臾便悉数敛入了她的经脉之中。
因为本来就是一位前辈不分青红皂白先动的手,这次误会很快就解释清楚,一群人转而就开始询问琬胧:这隐天门怎么会堕落至此,掌门收了个修天魔道的当徒弟,还给了道号叫碧落,玉清是欺负隐天门无人吗?
琬胧自然是一概不知,推脱让他们去找玉清说理去。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就去找玉清算账了,乔疏拉了琬胧一把,目送他们消失在视野当中,这些为老不尊的家伙根本没怎么把琬胧放在眼里,琬胧刚才若还是站在原地,少不了要被这群人撞个正着。
琬胧倒是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她看着乔疏,乔疏又长高了不少,五官相对来说也变得更加立体,其眉目间总有一种微妙的深思,使其鲜明地和其他人区别开来。
她没有叙旧没有问好,只是很平常的那般反握住乔疏的手,道:“你为何就那样跟他们打起来了?他们虽也就是活得久些,但是多年积累总是会有些底牌,挣扎起来倾力一击你恐怕也是不好受的。”
“没什么。”乔疏用嘴唇碰了琬胧的嘴唇,柔声笑道,“难得有人主动找上门,闲来试试手罢了。”
一起往始青天飞的时候,乔疏问了问这十年来的天下局势。
倒是没什么意料之外的:妖族与人族已用鲜血覆南川,北风大陆的俗世王朝改朝换代,南北两大陆皆尊一主;万凰阁还蛰居于南川雪山之中,隐天门派去南川的弟子将十万大山中的近万座都投到了南海之中,西海还为隐天门所有,天剑宗一切安然无恙。
但东海在隐天门势力退却后,被孤生竹一人一剑给打了个落花流水,如今东海三域完全被九幽宫掌控在手中了。
孤生竹在打下了东海后,这两年也没什么动静,恐怕是要登临黄泉之位了。
要想黄泉降临,九幽宫必须要为孤生竹腾出一个足够安全的位置,玉清估计再有不久恐怕要有一大批的修道者失去灵明,或者说,直接失掉性命。
隐天门内的气氛也变得有些紧张,乔疏看到九阳九阴一些道场的弟子修为参差不齐,还以为是从北风大陆上某些道场迁过来的。
结果说是现在三十六重天内各道场的弟子只分为两类,一类是刚刚从南川战场回来的,一类是要准备去南川战场的。
这十年来,隐天门为了大雍学府能够在九幽宫的攻势下稳固战线,内门弟子们可以说是死伤颇多,后来补充上来的修为跟不上,也实属寻常。
近来三十六重天内各道场弟子私斗的事情也是愈来愈多。
刚从战场回来的,每日挣扎于生死之间,又亲眼见到许多同门陨落,看到三十六重天内还如此平和,心里多少会有些落差,平静不下来,一点小事就能引动无数杀机;准备去战场的,对生死见得不多,道心不算稳固,一想起即将面对的烽烟,心里多少也会有些焦躁,一旦和别的同门相处,总是容易引起摩擦。
“……最近刚入门的弟子都不修行了。”琬胧说。
乔疏便问:“为什么?”
“修为越好越容易上战场,你当初在大雍学府也是知道的。”琬胧看着那些无所事事的新晋弟子们,叹了口气道,“修仙就是为了长生,多数人都是愿意在这天上过安稳日子的。”
“世道乱了,谁都不能安稳,还不如好好修行,至少事情来临时对自己的命还有些掌握之力。”乔疏虽是这么说,也没有要对那些弟子说教的意思。
但她这话却说得琬胧眉头一动,琬胧本来是想要跟乔疏说明自己重铸肉身的事情,但一时间也没想好要怎么开口——时期将至,她仍没有十足的把握向乔疏保证届时的那个‘她’,还会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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