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颂声沉默了一息。
“黑风谷的伏兵,你知道多少?”
刘四犹豫了一瞬,缓缓开口。
“黑风谷北口有八百人,领兵的是石彪的副将周麻子。他们在谷口两侧的乱石滩上设了绊马索和陷坑。野狐岭那边还有六百人,守的是断崖口。”
花颂声将黑风谷和野狐岭的兵力记下,与阿史那敏的布防图一一核对。数目对得上。
“刘四,”她看着跪在地上的降兵,“我给你一条路。你带路,把黑风谷的陷坑位置指出来。清完了,你回周国,我给你安排活路。”
刘四伏在地上,磕了个头。
“小人愿为花将军效命。”
第二日五更,花颂声拔营启程。刘四在前引路,将黑风谷北口的陷坑和绊马索位置一一指出。花颂声让赵铁柱带人先清了陷坑,又分兵两路从谷口两侧摸上去。周麻子的八百人在睡梦中被围,未及抵抗便降了大半。周麻子本人被花颂声一剑挑翻,绑了押回营中。
第三日,野狐岭。断崖口的六百守军据险而守,花颂声强攻不下,便让刘四带着几个降兵上去喊话。守军中有一半是当年斥候营的亲眷子侄,听了刘四的喊话,当场倒戈。断崖口的守将见大势已去,拔刀自刎。
三日之内,阴山小路三处伏兵尽数肃清。
花颂声将三处战果写成军报,派人送回北疆大营。军报末尾只写了一句:“阴山通。三日内可出兵。”
军报送走后,花颂声独自站在野狐岭的断崖边。脚下是阴山北麓的草原,再往北是梁国的朔方城。城头的灯火在暮色中亮着,比前日多了些——石彪大概已经知道阴山伏兵被清的消息了。
花颂声在断崖边站了很久。山风从北面灌下来,冷得刺骨。她伸手按了按左腕,旧疤在冷风中隐隐作疼。
“花统领。”赵铁柱从身后走来,“朔方那边传来消息。二殿下今日在阵前与石彪对峙,石彪出营骂阵,二殿下没理他,只让弓弩手放了一轮箭。石彪退了。”
花颂声点了点头。
“二殿下还让属下带句话给花统领。”
“什么话?”
“他说——阴山的路清了,朔方城下见。”
花颂声嘴角弯了一下。她转身走下断崖,回到帐中。案上摊着朔方城的舆图,城北的屯粮重地标注着朱砂。她提笔在舆图上画了一道线,从阴山缺口直指朔方城北。
“赵铁柱。”
“属下在。”
“明日拔营,出阴山。目标——朔方城北屯粮地。”
“遵命。”
赵铁柱领命退下。花颂声将笔搁下,看着舆图上那道朱砂线。从野狐岭到朔方城北,三日行程。到了之后,烧粮、断道、合围。朔方的石彪便成了瓮中之鳖。
她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帘望了一眼北方的夜空。阴山的星子又密又亮,比长安的夜空低了许多,像是伸手就能够到。草原的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故国的气息。
“老帅,”她对着夜色低声说,“久违了。”
山风呼啸,没有人应答。只有野狐岭下的营帐中,两千周军正枕戈待旦,旌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第五十一章 各自焦灼
承明二年七月初,京城。
姬焕在御书房中批折子时,沈渊推门进来,手中拿着一份折子,面色不太对。
“陛下。”
“讲。”
“天台寺那边传来的消息。”沈渊将折子呈上,“三殿下近半月来,与寺外联络频繁。来人不走正门,只在后山交接。臣让人跟了其中一人,跟到了城南一处宅子。”
姬焕接过折子翻开。上面写着姬铭近半月来的动向——每隔三日,便有一人从后山潜入天台寺,逗留半个时辰后离去。来人穿灰布短打,看身形是江湖人。
“城南那处宅子,查了没有?”
“查了。宅子主人是个绸缎商,叫周富。此人三年前从梁国来京城,开了一间绸缎铺。表面上是正经生意人,实际上——臣查了他的底,他是石松的人。”
姬焕将折子搁在案上。她的面色没有什么变化,可指尖在案沿轻轻叩了两下。
“姬铭。”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淡。
“陛下,是否要拿人?”
“不急。”姬焕从案后站起来,走到窗前。七月的长安城正是酷暑,蝉鸣声从院中的槐树上灌进来,聒噪得厉害。她推开窗,热风扑面,吹得案上折子哗哗翻动。
“姬铭在寺中待了这么些年,以为焕把他忘了。”她的声音很平,“他联络石松的人,是想趁花颂声在北疆时动手。花颂声不在京中,焕身边没有能打的近卫。他觉得这是个机会。”
沈渊站在案前,面色沉凝。
“陛下打算怎么办?”
“先盯着。看看姬铭到底联络了多少人,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姬焕转过身来,走回御案后坐下,“另外,给姜苍阁主传信。天机阁在京城的人手,借焕一用。”
“臣领命。”
沈渊退下后,姬焕独自坐在御案前。她拿起那份折子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周富”两个字上。石松的人,三年前就安插在京城了。三年前正是她及笄立储的时候。石松从那时候起便在布局,等着有一日能通过姬铭这颗棋子,撬动周国的朝堂。
姬焕将折子放入暗格,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她的面容平静如常,好像方才那番话不过是处置了一件寻常政务。可她批折子的速度比平日快了些,字迹也比平日重了些。
当夜,姬焕独自去了天台寺。
她没有带禁军,只带了沈渊和四名侍卫。到天台寺时已是深夜,寺门紧闭,钟声早歇。沈渊翻墙进去开了侧门,姬焕沿着回廊往姬铭的禅房走。
禅房中还亮着灯。姬焕推门进去时,姬铭正坐在蒲团上抄经。少年比上次见时又长高了些,灰色僧袍宽荡荡地挂在身上。他抬头见姬焕,手中的笔停了一瞬。
“皇姐......哦不,陛下。”
“这么晚还在抄经。”
“白日心不静,晚上补上。”姬铭搁下笔,合十行礼,“陛下深夜来寺,可有要事?”
姬焕在对面蒲团上坐下。她没有绕弯子。
“周富是谁?”
姬铭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蜷。他的面上没有什么变化,可那一瞬间的僵硬被姬焕看得清清楚楚。
“陛下在说什么?”
“城南绸缎铺的周富,三年前从梁国来。每隔三日去天台寺后山,与你的人接头。”姬焕的声音很平,“姬铭,焕给过你机会。”
禅房中安静极了。灯花爆了一声,烛火跳了跳。姬铭坐在蒲团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
“陛下什么时候知道的?”
“赵德死的时候便有所怀疑,只是无奈没有确凿证据,直到近些时才有了眉目。”
姬铭的身体微微一颤。
“赵德替你跑了十二年的腿,最后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他临死前给焕写了一封信,求焕容你一条生路。”姬焕的声音淡了下去,“焕答应了。所以焕让你在天台寺抄经,让你安安稳稳活到今日。”
姬铭抬起头。少年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被压得很深,可此刻露出了一个角。
“皇姐,我不想的。”
“可你还是做了。”
姬铭沉默了一息。
“石松的人找到我时,说能帮我。”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说皇姐是女子,不该坐龙椅。说姬家还有男嗣,合该是我坐上那位置——”
“所以你就信了。”姬焕打断他,“赵德用命替你换来的安稳日子,你不要。石松给你画了一张饼,你便伸手去接。姬铭,你比你二哥蠢。”
姬铭的脸色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姬焕已经站起身。
“焕今晚来,是最后一次给你机会。”姬焕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富的人,焕会清。你身边的人,焕会换。从今日起,你身边每一日都有天机阁的人盯着。你若再动一次——焕不杀你,但焕会让你比死还难受。”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姬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皇姐。”
姬焕停住脚步。
“姬锋死的时候,你难过么?”
姬焕没有回头。她站在门口,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僧袍的衣摆微微拂动。
“否。”她说了一个字,便抬步走了出去。
禅房中,姬铭独自坐在蒲团上。案上的经卷摊开着,墨迹未干。他低头看着那些工工整整的小楷,忽然伸手将经卷揉成一团,攥在掌心里。
北疆。朔方城北。
花颂声收到姜辰密信那日,正是她领兵出阴山的第三日。
信是姜别亲自送来的,用的是天机阁最急的传信方式——三只信鸽同时从不同方向放出。花颂声拆开信时,姜别的面色不太对。
“京城出事了?”
“三殿下联络石松的人,意图不轨。”姜别的声音很低,“陛下已经处置了,但太后的意思是,京中暗桩比预想的多。石松三年前就埋了人,绝不止一个周富。”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