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焕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后来我逃出来了。”花颂声的声音低了些,“往长安走的路上,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见到陛下该说什么。想了两个月,想了几十句话,可真见到了,一句也没说出来。”
“你说了。”姬焕的声音很轻,“你说你回来了。”
花颂声看着她。御书房中灯火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满架书册上,交叠在一起。秋夜的风从窗缝间漏进来,带着桂花香,吹得烛火微微摇晃。
“陛下,”花颂声忽然开口,“臣有件事想跟陛下说。”
姬焕看着她。
“臣这辈子,欠过很多人。欠老帅一条命,欠颂宁一条命,欠昔日手足同袍万千条命。这些债臣一时间还不了,只能记着,刻进骨子里。”
她站起身,走到姬焕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御案,案上摊着折子、舆图、和那朵新换的阿芙蓉。花颂声俯下身,右手撑在案沿,与姬焕平视。
“可细细想来,臣从不欠陛下什么。”
姬焕的睫毛微微一颤。
“臣留在陛下身边,替陛下办事,护陛下周全,这些都是臣自己愿意的。”花颂声的声音低而稳,“臣不是陛下的刀。臣是花颂声。”
姬焕看着她。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灯火映在彼此眼中,清清楚楚。花颂声的眼中那团火亮堂堂地烧着,坦荡、笃定、不管不顾。
“焕知道。”姬焕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陛下知道就好。”花颂声直起身,退后一步,嘴角弯了弯,“那臣去一趟北疆了解此事,陛下在宫中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等臣回来,若见陛下又瘦了,臣可要冒犯了。”
姬焕抬眼看她。
“冒犯什么?”
“冒犯陛下。”花颂声说得坦然,“臣把陛下绑到榻上去睡。”
姬焕看了她片刻,嘴角弯了一下。极浅极淡,却被花颂声看得清清楚楚。
“你敢。”
“当然敢。”花颂声笑了,那笑容敞亮坦荡,“毕竟我可是见了棺材也不会落泪的活阎王。”
姬焕没有接话。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回折子上。可花颂声注意到她握笔的手不再像方才那般用力了,肩线也松了些。
“陛下早些歇。”花颂声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臣明日出发,就不来辞行了。”
姬焕搁下笔。
“花颂声。”
“嗯。”
“路上小心。”
花颂声推门出去。秋夜的桂花香扑面而来,浓得呛人。她站在殿门外,深吸了一口气,将怀中那方帕子摸出来看了一眼。帕子上的阿芙蓉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可纹路还在。她将帕子收回怀中,抬步往偏殿走。
走出十几步,身后忽然传来殿门打开的声音。
“花颂声。”
她转身。姬焕站在太极殿门口,素白薄衫被夜风吹动,长发散在肩头。她手里拿着那件玄色披风——花颂声方才披在她肩上的那件。
“披风拿上。”
花颂声走回去,伸手接披风。姬焕没有立刻松手。两人各执披风一端,站在殿门前的灯火下。秋风吹过,披风在两人之间轻轻翻动。
“陛下?”花颂声看着她。
姬焕沉默了一息,松了手。披风落在花颂声臂弯里。
“回来的时候,”姬焕的声音很轻,轻得被风吹散了大半,“提前让人传信。”
花颂声抱着披风,看着姬焕此刻的样子。这人站在殿门口,素白衣衫,长发散落,面容清冷如霜。可花颂声从她眼中读出了别的东西。那东西藏得很深,被层层叠叠的冷静和算计压着,可此刻露出了一个角。
“知道了。”
姬焕看了她一眼,转身进殿。殿门合上,灯火被隔绝在门内。花颂声站在夜色中,抱着那件披风,站了很久。
她低头看了看披风领口内侧那朵暗红的阿芙蓉。银线已经褪色了,可纹路还在。她将披风拢紧了些,往偏殿走去。
第二日清晨,花颂声从北门出城。四名禁军随行,马背上驮着行囊和徐吟备的药。出城时她回头望了一眼皇城方向。太极殿的灯火已经灭了,晨曦初露,将宫城的轮廓染上一层浅金。
她收回目光,一夹马腹,向北疾驰而去。
怀中那方帕子和那件披风贴在一起,两样东西都带着同一种气息。是桂花香,也是太极殿中长明灯的气息。
第四十一章 北地暗桩
九月初七,花颂声到了北疆大营。
从长安到北疆走了十日,一路换马不换人。越往北走,天越冷,风越硬。到了阴山脚下时,已经是深秋景象,草场枯黄,朔风卷着砂砾打在脸上生疼。北疆大营的辕门在暮色中远远可见,旌旗猎猎,甲士肃立。
贺延昭亲自出迎。半年不见,这位老将军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些,可精神依旧矍铄。他见了花颂声,抱拳行礼。
“花姑娘。”
“贺将军。”花颂声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亲卫,“二殿下呢?”
贺延昭面色沉了一瞬。
“在营中。只是……”他压低了声音,“花姑娘,二殿下这些天不大对。阿史那敏那个女人,把他捏得死死的。臣劝了几回,二殿下听不进去,还差点和臣翻脸。”
花颂声点了点头。
“人在哪?”
“中军帐后的小帐。二殿下的住处。”
花颂声往营中走。暮色里的北疆大营井然有序,各营帐间巡逻的甲士往来不断。她穿过中军帐,远远便看见了姬锐的帐子。帐外拴着一匹枣红马,鞍具精致,是梁国样式。帐帘半卷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她走到帐前,掀帘进去。
姬锐坐在榻上,背对着帐门。半年不见,少年长高了些,肩背也宽了些。可此刻他弓着背,低头看着手中一物,一动不动。花颂声走近了才看清,他手里是一只绣囊,上面绣着草原上常见的狼头纹样。
“二殿下。”
姬锐猛地回头。他看见花颂声,愣了一瞬,面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沉了下去。
“你怎么来了?”
“陛下让我来看看你。”花颂声在帐中站定,目光扫过四周。帐中陈设简单,除了一榻一几,角落里搁着一只木箱和一把刀。几上摊着一卷舆图,旁边搁着一碟没怎么动过的饭菜。
“看我?”姬锐冷笑了一声,“看我有没有给北疆惹麻烦?”
花颂声看着他。半年不见,这少年比从前更阴郁了,眉眼间的戾气重了许多,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是软的。花颂声见过这种眼神——防备底下藏着的不安,戾气包裹着的渴望。
“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花颂声走到几前,伸手摸了摸那碟饭菜,凉透了,“又没好好用膳。”
姬锐别过脸。
“不劳你操心。”
花颂声没有接话。她搬了个马扎在帐中坐下,双臂抱胸,看着姬锐。姬锐被她看得不自在,将手中的绣囊攥紧了。
“那个绣囊,谁给你的?”
姬锐的指节一紧。
“不用你管。”
“阿史那敏?”
姬锐猛地抬头看她,目光锐利。
“你查她?”
“贺将军查的。”花颂声的语气很平,“陛下也知道了。”
姬锐的脸色变了,霍地从榻上站起来。
“皇姐要动她?”
“陛下没说要动她。”花颂声看着他此刻的反应,心中叹了口气。这少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狼,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陛下只是让贺将军盯着。二殿下,那女人有问题。”
“她没问题。”姬锐的声音硬得很,“她是草原上的人,被石松的人欺负,逃到北疆来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花颂声站起身,与姬锐平视。少年比她矮了半个头,可倔强地昂着下巴,眼中烧着一团火——和花颂声当年在梁国死牢里烧的那团火很像。可花颂声知道,姬锐的火烧错了地方。
“二殿下,”她的声音低了些,“我从前在梁国军中时,也有过一个人对我好。给我送吃的,替我挡罚。我信了他三年。后来才知道,他是石松派来的暗桩。”
姬锐的瞳孔微缩。
“我全家被杀,我被俘入狱,都是那个人递出去的消息。”花颂声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二殿下,我不是要你信我。我只是告诉你,这种事我经历过。”
姬锐盯着她看了很久。少年的嘴唇紧抿着,喉结上下滚动。他攥着绣囊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她不一样。”他的声音哑了些,“她真的……”
“她真的什么?”花颂声看着他,“她真的对你好?她真的什么都不要?二殿下,你在北疆这半年,她问过你多少次北疆布防?多少次粮草调度?多少次兵力部署?”
姬锐的脸色白了。
“你怎么知道——”
“贺将军截了她三封密信。”花颂声的声音冷了下去,“信是传给石松的。里面写的全是北疆的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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