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片死寂里,夏果突然站起身,打破了沉默。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没有丝毫犹豫,在白板上飞快地画起了城郊废弃工厂的地形图。
那片区域她们之前摸排其他案子时去过,结构她记得一清二楚。
“陈左,你带第一组,一共五人,便衣,提前四十分钟抵达工厂外围,分三个点位隐蔽布控,重点守住工厂的正门和侧门,没有我的指令,绝对不能暴露,也不能擅自行动。”
“陈右,你带第二组,三人,绕到工厂后方,守住唯一的后门和通风管道出口,同时安排人在周边制高点待命,全程监控工厂内的动静,实时同步画面。”
“金渝,你负责通讯保障,给许因的衣领里装微型麦和定位器,全程保持通讯畅通,我们的人随时能听到里面的对话,一旦有任何异常,立刻启动应急预案。”
“贾谜、田蜜,你们留在指挥车,负责外围路线封锁,一旦收到突入指令,立刻协调周边警力,封死所有逃跑路线,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
她的声音冷静平稳,条理清晰,每一句指令都精准到位,没有一丝慌乱,从布控点位、应急方案到突入时机,安排得滴水不漏,循序渐进,连林峰可能设置的监控盲区,都提前考虑到了。
许因错愕地抬起头,看着站在白板前,从容安排部署的夏果,心里翻涌的慌乱和挣扎,像被一只温柔的手稳稳接住了。
紧绷了几天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她看着夏果的背影,突然释怀地笑了,眼眶微微发热。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扛。
夏果安排完所有部署,队员们立刻应声领命,拿起装备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她转过身,走到许因面前,抬手轻轻擦去她眼尾没忍住的湿意,眼神坚定又温柔。
“许因,别拿自己的命去赌,也别拿真相去赌。”她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先是一个警察,而后才是海棠的朋友,你要真相,我们陪你去拿,你要找海棠,我们帮你找,但不是你单枪匹马地闯进去,不是你用自己去换。”
许因看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悬了几天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她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将手机揣进兜里,又伸手拿起了桌上的警官证,别在了腰间。
刚才的慌乱和挣扎尽数散去,眼底只剩下属于刑警的冷静和锐利。
夏果说得对,她是警察。
她要做的,不是被林峰牵着鼻子走,而是带着完整的证据,走进那个工厂,把他欠海棠的,欠所有牺牲同事的,一笔一笔,全都讨回来。
“走吧。”许因看向夏果,声音沉稳,“我们去拿真相。”
城郊的废弃工厂浸在将沉的暮色里,风穿过锈迹斑斑的破窗户,卷起地上的灰尘和碎玻璃,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安静得只剩下风动,连虫鸣都没有。
许因已经穿好了加厚的防弹衣,腰间别着配枪,弹匣检查了三遍,保险扣得严严实实。
夏果蹲在她面前,指尖一遍遍抚过防弹衣的肩带和拉链,把领口的魔术贴又按紧了些,连藏在衣领里的微型麦和定位器,都反复调试了三遍,耳麦里的电流声确认无误,却还是不肯松手,眉头拧得紧紧的,眼底全是压不住的担忧。
许因俯身,轻轻捏住了她冰凉的手,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这是个陷阱,里面肯定有狙击手,就跟上次绑架我们那次一模一样,夏果,我的命交给你了,我信你。”
夏果的指尖猛地收紧,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指节都泛了白,抬头看她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字字铿锵:“许因,活着回来。必须活着。”
许因看着她,重重点了点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容,随即转身,没有丝毫犹豫,孤身一人朝着厂房的方向走了过去。
厂房内部空旷得吓人,头顶的钢结构锈得摇摇欲坠,夕阳透过破碎的玻璃窗斜切进来,在地上投下长短不一的阴影,每一步踏下去,都能扬起满地灰尘,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撞出层层回音。
许因站在门口的阴影里,没有贸然踏进去。
她太清楚了,只要她走进那片无遮无拦的光里,暗处的狙击手会在第一时间扣动扳机,她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第78章 千钧一发
她贴着冰冷的墙壁,借着钢结构立柱的掩护,精准地寻找着狙击视野的盲区,身体压得极低,一寸寸地往前挪动。
动作慢得近乎凝滞,每一步都踩得稳如泰山,呼吸压得几乎听不见。
终于,她借着墙角的铁架,翻身攀上了厂房的二楼平台,玻璃碎裂的脆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几乎是同一瞬间,“咻”的一声轻响,是装了消音器的枪声!
子弹擦着她的肩膀呼啸而过,狠狠打进了身后的墙壁里,溅起一片水泥碎屑。
许因瞬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额头渗出一层冷汗,心脏狂跳。
果然,不出她所料。
“许警官,好久不见。”
不远处的阴影里,传来林峰平静的声音。
他就站在另一处立柱的狙击盲区里,身上穿着熨帖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还戴着一副新的金丝边眼镜,和之前被江驰打得狼狈不堪的样子判若两人,只有眼底的红血丝,泄出了他连日来的崩溃与癫狂。
他冷静地看着许因,像在看一个许久未见的故人。
许因看着他,积攒了十几年的恨意瞬间冲上头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握着-枪的手青筋暴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林峰!海棠呢!”
林峰从阴影里缓缓走出来,一步步朝着她的方向靠近,脚步不紧不慢,明摆着是在引诱她也走出这片安全的阴影。
他嘴角勾起一抹病态的笑,语气轻佻得像在逗弄一只困兽:“你想知道啊?你求我啊。”
“双手抱头!蹲下!”许因瞬间举起配-枪,双手稳稳托着,枪-口死死对准林峰的胸口,厉声呵斥。
林峰却突然笑了,笑得肆无忌惮,往前又迈了一步,胸口正对着枪口,语气里满是笃定的嘲讽:“你不敢的,许因,你敢杀我吗?你是警察,你敢在这里,一-枪打死手无寸铁的我?”
许因的手崩得紧紧的,指节泛白,枪身稳得没有一丝晃动,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恨,恨不得立刻扣动扳机,一枪崩了这个毁了海棠一生的人。
可她不能,夏果说得对,她先是警察,而后才是海棠的朋友。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对面厂房的三楼窗口,有一道极淡的反光闪过。
是狙击手的瞄准镜。
几乎是同一时间,耳机里传来了夏果压低的、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许因!我已经锁定了第一个狙击手的位置!在你三点钟方向,三楼第三个窗口,外围已经有人包过去了!别慌!”
许因面上没有动丝毫声色,依旧稳稳举着枪,目光死死锁着林峰,终于问出了那句,海棠到死都没能想明白的话,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为什么?”
林峰的动作突然顿住了,暮色里的阴影婆娑在许因的脸颊上,那双和海棠有七分相似的、含着怒意的眼睛,让他瞬间有些恍惚。
他好像看到了十几年前,那个穿着警服,也是这样红着眼,一遍遍问他“为什么”的姑娘。
他的眼眶突然红了,原本平稳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语气里带着压抑了十几年的不甘和怨毒,几乎是嘶吼着喊了出来:“你不懂的!我家庭本就不好,我从小就比别人努力!我比所有人都优秀!可就因为我穷,出国深造的名额被人顶替,本该属于我的奖学金,也被那些本就不缺钱的富家子弟拿走了!凭什么!你问我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就因为这样,你就可以做出违背良心的事情?!”许因的怒意更盛,厉声打断他的话,“林峰!你是学法律的!你寒窗苦读十几年,学法律就是为了知法犯法吗?!就是为了帮那些恶人脱罪,害死你的同事,害死爱你的人吗?!”
林峰突然笑了,笑得诡异又癫狂,笑得弯下了腰,捂着肚子,指着许因,一边笑一边歇斯底里地喊:“听听听听!你们这些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这副站在道德高地上说教的样子,多令人发指!可笑!太可笑了!你们生来就有的东西,我要拼了命,才能吃到一点别人剩下的残羹冷饭!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林峰,我告诉你什么是公平。”许因的声音冷了下来,一字一句像淬了冰,“你看见的所谓美好的生活,背后藏着的是压死人的责任和煎熬;你看见的光鲜亮丽,底下是你闻不到的腐朽恶臭,就如同现在的你,踩着别人的尸骨爬了十几年,坐到了教授的位置上,你真的觉得开心吗?”
林峰的笑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癫狂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不开心,海棠死的那天,我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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