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度计是有的,量出来发烧了,但药已经过期了。
祁豆浑身无力,硬撑着爬起来,喘口气,靠在床头,哑着声:“喝水。”
她这副少见的脆弱模样反而让还在慌张的段春枝镇静下来,可靠地叫了个药店的外卖,出去给她倒了杯水。
一杯温水下肚,脑子还昏沉着,祁豆长舒一口气,总算没了那种快要死掉的感觉。
“姐姐还好吗?”段春枝像一只落水小狗一样蹲在床边,紧张地看着她。作为脱她衣服、戏耍她的罪魁祸首,她已经快被愧疚感淹没。
祁豆有些恍惚,有某个瞬间,段春枝自责的目光好像和母亲去世前浑浊的双眼重叠,分明那么不一样,又好像一样。
“还好。”祁豆自己诊断,应该是G市到C市,又到A市,密集的连轴转,导致了水土不服。
段春枝的手钻进被子里,抓着她的手掌,力道很大。
这家伙,该不会在偷偷健身吧?
“我……”段春枝只说了个开头,便说不下去了,一头栽进被子里,死也不肯抬头。
“哭了?”祁豆有些震惊,又好气又好笑,“我又不是要死了。”
“真到了姐姐死的那一天,我也没办法接受。”
“……闭嘴。”祁豆选择手动闭上她的嘴巴,段春枝脑子犯轴的时候说什么话都难听,不听就是最好的选择。
她们之间的关系具体分析起来,其实很奇怪。最早的时候,她们是朋友,祁豆本身是没什么朋友的,据她所知,段春枝高中时因为漂亮被孤立过,也没什么朋友。后来,她们又成了恋人,在相互取暖的日子里,成为没有血缘的家人。最后,却变成尴尬的前女友。
这么复杂的关系,现在竟然还能坐下来相互关心,也是离奇。
段春枝不知怎的又和她共脑了,突然开口:“对姐姐而言,现在的我,算是什么?我们是什么关系?”
祁豆认真想了想,犹豫着回答:“妹妹?”
虽然说今年是她们分手的第四年,但其实还没满四年。祁豆上一次看见她,还是她毕业的时候,在一时冲动下,怀揣着复杂的情感去的。事后常常半夜惊醒,怀疑自己被人夺舍了。
不过,有一点祁豆很肯定。这个世界上见证过她最多痛苦、不堪的,最了解她的人,一定是段春枝。程云意虽然知道的很多,但那些真正痛苦的事情,祁豆很少向她吐露,说过最多的,也是关于段春枝的事。
段春枝没对她的回答给出反应,猛地起身,拿着手机朝外走:“药送过来了,我先去拿一下。”
等段春枝回来,祁豆在她的注视下吃了药,喝了水,又被她强行按在了床上。
“吃完药该睡觉了。”
“我现在挺清醒的。”祁豆无奈道,也许是在梦里见到了许久没见过的母亲,她并没有感觉困。
“姐姐做噩梦了吗?”段春枝牵着她的手,即使掌心出了汗,也没舍得松开。
“嗯,也不算?梦见妈妈了。”
读书的时候,祁豆觉得如果没有自己存在,妈妈不会因为操劳过度生病。所以梦见她的时候,祁豆总是很小心的不告诉任何人,担心妈妈不再出现在她梦里。
长大以后,才知道托梦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段春枝伸手抱住了她。
“看来,妈妈也想姐姐了。”
祁豆回抱住这个知道自己狼狈过去的女孩,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17章 慷慨自私
“学妹!大事不妙!”林嘉月鬼鬼祟祟地站在包房门口,张望着里面谈笑风生的两男两女。
其中较为年长的女性是她的导师,旁边的中年大叔是G大的教授,剩下倆小年轻都是男教授带来的学生。
段春枝凌晨起来给祁豆喂水、喂粥,这会儿还在犯困,迷迷糊糊起来,蹲在床头柜边上,含糊道:“怎么了?”
“你还记得上次咱们去G市,导师说要去见个老朋友吗?”林嘉月语速加快。
“记得,怎么了?”段春枝稍微清醒了些,慢悠悠地走向厕所。
“现在那老朋友带了两个学生过来,一男一女!昨天导儿找我的时候,我还以为今天有什么重要的事,我现在明白了,她这是想给我介绍对象!”林嘉月激动到破音,又小心地看了眼包房里面,很好,没人听见。
“唔……不喜欢你就拒绝呗。”段春枝洗了把脸,开始刷牙。
林嘉月哽住:“如果能直接拒绝我就不会现在给你打电话了,我给你发了地址,快来救我!”
段春枝吐了口牙膏沫,问:“所以为什么不拒绝?”
“那个女的和那个男的我都认识!嘟嘟嘟……”
电话突然挂断了。
段春枝拍拍脸,用空着的手去点通话,没人接听。最坏的情况,师姐可能被人抓包了。
“什么年代了,还搞包办婚姻。”她嘀咕了句,到底心疼师姐,擦了擦嘴角残余的牙膏沫,在破了一道口子的唇角上顿了顿,羞耻感又一次冒了出来。
缓了会儿,想到林嘉月现在还不知道是生是死,祁豆又病恹恹地躺在床上,段春枝右手握拳,对镜子里的自己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很好,又活了一天。
放轻脚步,出了卫生间,段春枝还在翻找衣服,床上的人突然翻了个身,吓得她差点原地蹦起来。
“你要去哪?”祁豆听见她在厕所里嘀嘀咕咕了,以为她是要去相亲,还是装作刚睡醒的样子。
“导师要开组会。”段春枝自认这不是个谎言,毕竟导师每次给林嘉月介绍对象都是以开组会的名义。
“哦。”祁豆的脸却很臭,挣扎着爬起来,“我送你去吧,还在下雨。”
“你都病成这样了。”段春枝立即反驳,见她脸色很差,又抱臂冷嘲,“不识好人心。”
“你又不是吕洞宾。”祁豆没管她要不要答应,自顾自地起来,慢吞吞地穿好衣服。
因为没带贴身换洗的衣服,她借了一件段春枝的,还挺清新的,春绿色。
“呀!难道你就是狗了吗?”段春枝见她小脸苍白,硬要开车,又气又心疼,“你在C市不会过得像野人一样惨吧?”
程云意明明说祁豆已经是个富婆了。
“像又怎么样,不像又怎么样。”祁豆身上又热又冷,她把裤脚收紧,心头闷得发慌,“快点走吧,别耽误你相亲。”
段春枝外出的脚步一顿,倒回来,站在她面前,踮脚,比她还高出了一点儿,她的眼神从心疼变成了无语。
“我什么时候说要去相亲了?”没多久,她恍然大悟,“你这个心机girl,我就知道,你老偷听我跟别人说话,以前就这样!”
祁豆张了张口,又闭上,实话,不好反驳。
“不过这次是我师姐,我只是去救她。”段春枝把她脑袋后的羽绒服帽子拉过来,盖在她头上,“啧啧啧,真不知道这位姐姐,今天又是站在什么立场上吃醋呢?”
祁豆装作聋子,拿着车钥匙就往楼下走。
“哎!你伞都不拿?”
“车在地下车库,用不上。”
“我不要用啊?”
“那你拿。”
“祁豆!”
祁豆停在电梯前,只留给她一个侧脸:“你快点。”
段春枝匆匆换了鞋,拿起雨伞,蹦蹦跳跳地跟上来。
“叮——”电梯到的正是时候。
电梯到达地下一层还要一段时间,段春枝偷瞄祁豆的脸色,突然抓住了她的手,祁豆怔了怔,没有挣开。
“说真的,祁豆,世界上应该没有第二个人能像我们一样了解对方了。”那些难堪的、不能回首的过去,只在情绪上头的时候和对方吐露过,有过后悔,有过释然,有过庆幸。后悔展露出自己不好的一面,释然这本是该和最亲密的人分享的的事,庆幸对方是个好人,只会从对方身上获得治愈,不会被伤害。
“所以呢?”电梯正在下降,祁豆看着数字一点点变成“-1”,还没听到她想要表达的重点。
“所以说,要不,我们继续做朋友?”段春枝漫不经心地开口,手心微微发热。
如果没跨过朋友的距离,段春枝相信,她们的友谊会比那段爱情更漫长,可能漫长到她们死去那一天。可是,正因为跨过了一次,才体会到另一种,只有在爱情里才能体会到的感觉。
继续做朋友,意味着过去自己的痛苦、挣扎都被舍弃,已经算是自私。
祁豆却也慷慨,走出正好打开的电梯,点了点头:“好啊,先做朋友吧,现在是考核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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