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澜十三州_奎尼树【完结】(73)

  清涟一路看过去,心中暗自称奇。书院不大,却分得井然,经义、符箓、阵理各有各的去处,既不杂乱,也不刻板。

  掌柜说这里不讲门第,如今看来确是如此——方才经过的那间符阵课室里,有白发老者,也有十来岁的少年,也有形态各异的妖族。

  书生将她们引至后院一处独立的小院前,便躬身退去。

  昨夜那位素衣女子已候在门内,见她们到来,上前迎了两步,行礼道:“二位果然守信。请随我来。”

  清涟与疏影跟着她步入正房。

  正房正中放着一张长案,案后靠墙设着一座小小的神龛。龛中供着一尊木像,高不过一尺,雕的是一位女子,发髻高束,身着宽袖长袍,面容清瘦而安和。木像前设着一只素铜香炉,炉中余烬尚温。

  女子走到神龛前,从旁取了三炷细香,在案角的烛火上引燃。香烟袅袅升起,她将香插入炉中,双手合拢,恭恭敬敬地叩拜了三拜。

  起身后,她面朝木像,严肃道:“先祖在上,后人不才,今日领当世抚灵者至此。百年遗训所候之人已至,弟子将先祖遗藏悉数奉上,恳请先祖明鉴。”

  话音落下,香炉中那缕青烟忽然一顿,似是被无形之力轻拂而过。

  清涟与疏影同时感知到了。

  那道昨夜巷中悬在暗处的、午后江祠老槐树下便已存在的气息此刻不再隐匿,清清楚楚地显在她们面前。

  木像上方凝出一道虚淡的轮廓,渐渐清晰。

  一位女冠。

  道袍宽博,与清涟当年被选定为抚灵者时,来到闻心斋的那几位女冠如出一辙——同样的仙道气韵,同样的超然姿态,只是这一位身上多了几分书卷之气。

  清涟怔了片刻。

  疏影也在看。先祖的灵念以实体的形貌显于眼前,通透如秋水,清澈清正。

  女子仍面朝神龛,双手合在身前,神态恭谨。她看不见先祖的形貌,却能在心中感知到先祖的回应,片刻后,轻声道:“先祖说,她等了很久。”

  先祖的灵念落在清涟与疏影身上停了停,缓缓开口,声音直落心间。

  “我本生于儒学之家,自幼读的是经义文章,习的是先贤之道。家中世代以文立身,于灵力法术一途并不擅长。与你一样……”她看着清涟,“差不多的年纪,便被告知了抚灵者的职责。”

  清涟听着这话,心中微微一动。

  “那时天地间十三州灵脉皆有异动,或大或小,皆需抚灵者亲往疏理。我虽有调动天地灵韵之能,却到底不是修行中人,一路走来颇为曲折。十三州走完,已是数年之后。”

  “回到京口不过数十年,毗陵的灵脉便出了大乱。我以毕生修为合文庙千年文运,强行将暴走的灵脉纳入礼法框架,布下禊帖与沿江碑禁。那一役耗尽心力,人已至中年。”

  先祖的灵念顿了一息,多了几分深沉:“灵脉平息之后,我常在想——抚灵者因何而生?天地何以将如此重任,只降于一个寿命不过百年的凡人之身?我若老去,这灵脉又当交由谁来照看?下一代抚灵者何时降世,能否赶在旧禁溃塌之前?若赶不上呢?”

  “这些问题想了许多年,想到最后只剩一个结论。”

  “百年更迭,灵脉重置,天地照旧例运转,修修补补,循环往复,永无尽头。”

  她说完这些,不再往下说了,她在看清涟与疏影的手腕那道金色的共生契痕。

  先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南昭朝建国之后,颁布《灵契律》。此律初立之时,我已不在人世。只是……”

  “抚灵者若与妖结了共生契,便不再受凡人百年之限。寿数既延,灵脉异动的周期亦随之拉长。”

  “百年一迭的旧例,从此便不作数了……”

  先祖看着她们二人,眸中浮出淡淡笑意。有欣慰,有感慨,意味深长。

  “我穷尽一生,只推演出灵脉循环的症结所在,却未能找到破局之法。所写所想,皆留在书中……”

  女子在一旁听着先祖在她心中传下的只言片语,虽看不见灵念形貌,却能感知到那股绵长而郑重的期许。

  她转过身,对清涟与疏影低声道:“先祖说,她在你们身上看到了她当年不曾想到的可能。”

  清涟轻轻点头,没有说话。

  当初在姑苏结契,不过凭着一腔心意。她只想着和疏影春夏秋冬,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自己那点私心,竟恰好落在了天地循环的一道缝隙上。

  于她而言,同样不曾设想。

  先祖的灵念渐渐淡去,消融于日光之中。房中重归寂静,香炉里最后一缕青烟也散尽了。

  女子转过身来,朝清涟行了一礼:“先祖所言,二位比我听得更真切。我虽不能尽知,但先祖之意,我已了然于心。”

  清涟道:“前辈毕生所求,我虽不敢轻诺,但既已知晓,自会放在心上。”

  女子点头,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请二位随我来。”

  她领着清涟与疏影出了小院,直至到后院最深处的藏书斋。

  推门进去,书香扑面。斋中三面皆是书架,从地面直抵屋梁,架上满满当当排着卷轴、线装书与散页手稿。

  女子走到最里侧的书架前,取出一只扁长的锦匣,打开来,其中平铺着一卷边缘微微泛黄的绢帛。

  “这是《禊帖》原本。”

  女子小心翼翼将锦匣放到长案上,又转身从另一处书架上取下几册本子,一一摆开。

  “这几册是先祖巡礼十三州时留下的记录。”她翻开其中一册,“每到一处,先祖皆会详细记下当地灵脉走势、异动源头、浊灵分布与疏理之法。十三州各有各的篇章,按年号排列。”

  清涟拿起一册翻看,纸页上的字迹与昨夜手札中的如出一脉。有些地方还画着山川水系的简图,旁边标注着灵脉节点。

  疏影翻到另一册,里头专门记载浊灵的来源与扩散路径。先祖将各地浊灵的形态、成因逐一分类。有源于地脉断裂,有因水系改道而淤积,也有灵脉更迭时残留的旧气未能消散,年深日久渐渐质变。

  清涟翻着翻着,发现其中一册封面空白,未曾题名。

  “这一册先祖未来得及命名。”女子道,“里头记的是先祖晚年对灵脉循环的推演与猜想,还有她创办书院之后陆续补充的心得。”

  清涟将那册未命名的本子合上,妥善放回桌面。

  女子沉默了片刻,才道:“有一桩事,需如实相告。”

  清涟看她。

  “先祖遗训中记载,灵脉异动初期,可于水泽之源投放微量浊灵,观其扩散路径,以此反推灵脉走势与薄弱之处。我等依循此法,最初选定梁溪蠡湖为试点。”

  她顿了顿,面露愧色:“然而投放之后,湖中一尾蚌精受浊灵侵蚀,借浊灵之力布下锁灵咒,将浊灵连同蠡湖原有的灵气一并锁住,我们始料未及。”

  清涟想起那日在蠡湖所见,本以为只是因怨恨而起,未想过背后还有这样的缘由。

  “蠡湖之事受阻,我们只得转向运河,重新投放浊灵,想要取得新的观测数据。”女子道,“二位一路作为我们都有耳闻,后来在毗陵文庙亲眼所见姑娘承接了《禊帖》之力,这才正式确认二位的身份,此后便不敢再妄动。”

  清涟将手中的本册放下,道:“事已至此,追究也无益。只是日后若有关乎灵脉之事,还望直言相告,莫再自行其是。”

  女子躬身道:“姑娘教训得是。”

  她直起身,转身走到书案旁,取出一只已经备好的布包。

  “这些是先祖斋记手札与十三州灵脉记录的拓本,我们提前誊印了一份,请二位带上。原本留在斋中,日后若有需要,随时可来查阅。”

  清涟接过布包,点头致谢。

  女子又道:“京口所藏,只是先祖毕生所得的一半。另有些东西,她当年托付给了金陵的故交。二位若要往金陵去,那边会有人接应。”

  清涟与疏影对看了一眼。

  “金陵那边的人,也是书院中人?”疏影问。

  “不全是。”女子道,“先祖交游颇广,金陵那一脉与书院并无从属,只是世代替先祖保管一部分遗物与研究手稿。先祖说,她所能了解到的、研究出来的,都在这两处了。能帮到二位的,也尽在于此。”

  她微微一顿,在心中聆听着,随后道:“先祖还说,往后还会与二位再见。”

  清涟闻言,低头看了看腕间的契痕,又看了看桌上那些泛黄的书册。

  一位百年前的抚灵者,穷尽一生未能走完的路,如今铺展在她面前。前路尚远,尚不知通往何处。

  “多谢。”她道。

  女子再次行礼,随后笑了笑:“二位若不急着赶路,书院今日恰有一堂经义课,先生讲的是《山海志·水经篇》,与灵脉水系颇有关联。若有兴致,不妨听上一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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