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琴城今年的第一场雪。琴城的冬日里很少见到真正的降雪，即便偶尔飘落也大多停留不了多久，落在地上便慢慢融化了。因此，每一次见到雪，对于这里的人来说都是那么的难得。
沈知秋站在人群里，看着漫天的晶莹剔透，也轻轻扬了一下嘴角，短暂，却真实存在。
与此同时，琴川军总部里也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初雪，添了几分平日少见的的轻松氛围。这场雪对于经历过北方严寒的宁砚而言，可能算不上什么特别。但对于长年生活在琴城的官兵来说，却像一件天赐的惊喜。
今天仍然是休整日。因为裴歆晏去参加委员会的临时会议，外面又下着雪，所以宁砚在军部待了一整天。早上训练后，她一直留在宿舍。桌上放着西洲访问期间对方赠送给代表团的书。她本想随便翻看几页，可遇到了许多不熟悉的词，她便拿起词典一一查找，不知不觉读了很久。
吃完午饭，宁砚走出食堂，抬起头看看空中。原本稀稀落落的雪花，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密集。天空比早晨更加灰白，细碎的白色落下的速度也明显快了。总部的院子里，出来看雪的人越来越多。有士兵站在空地上，仰头看着天空。也有人蹲下来，将落在石阶上的雪抓到手里。年轻一些的官兵甚至已经互相扔起了雪球，不过因为太松软，扔到空中便散开了。宁砚站在雪中，看着此番景象，停留了许久。
夕阳还未完全褪去。统筹战略委员会的会议结束时，天边仍留着一层淡淡的余光。雪粒在暮色中缓缓飘落，被夕阳映出一点暖意。
裴歆晏看着眼前的景象，表情微微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停留。上车后，便返回了官邸。
车停在官邸门前时，天色已经暗了几分。她走进大厅，没有急着去书房，而是站在窗边望着院落。院子里的树枝被白雪覆盖，擎不住的树枝微微抖动，细雪从枝头滑落到地面。她凝神看了一会儿，片刻后，才想起今日还有几份必须处理的文件。
她收回视线，回到书房。熟悉的军务重新占据了她的时间，桌上的文件一份份被审阅、批示。窗外的雪很柔很轻，落在窗沿上，悄无声息地陪伴着书房里的人。
最后一份文件处理完，时间已经接近晚上九点钟。裴歆晏放下笔，靠向椅背，稍稍缓了下精神。随后，她看了眼窗外，雪还没有停。院子里的灯光映出浅浅的白色，这片白覆盖了原本熟悉的小路和庭院，让她觉得有点陌生。
她站起身，原本打算回房休息。可犹豫片刻后，还是拿起外套披上，走出了官邸。刚走到门廊，负责值守的警卫便迎了上来。
“参谋长，您要出去？”
裴歆晏略一颔首。警卫立即询问：
“需要安排车吗？”
她刚准备回答，目光越过警卫，看向了大门外。
雪光下，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裴歆晏微微怔了一下，随后，眼神慢慢柔和下来。
宁砚一路从总部走过来，肩头落了雪，外套也沾着细碎的白。她走到大门口时，恰巧看到裴歆晏出来，也是一怔。
第49章 马车之吻
裴歆晏收回目光，对警卫说道：“不用。”
本来正在犹豫的警卫，在看到刚刚走进来的宁砚后，没有再劝，退回了一旁。
裴歆晏走下台阶。宁砚站在几步外，没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来。她们很自然地并肩走出了官邸大门。
这个时间街上的人很少，偶尔有匆匆走过的行人在雪地上落下浅浅的脚印。很快，新的雪花落下，那些痕迹被一点点覆盖。路边的电灯本就不算明亮，但今天昏黄的光落在雪中，又被地面的积雪反射开来，却比平时的夜晚清晰了些。屋檐、树枝、石阶都覆盖了一层薄白。整个琴城被雪轻柔的包裹住。
两个人牵着手在路上并肩走着，雪花落在肩头，落在发间，落在外套上。她们没有伸手拂去，只是静静地沿着街道慢慢向前走，都不愿意打破这份宁静。
裴歆晏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袖口，一片雪花落在上面，在昏黄的灯光下，晶莹的形状清晰可见，可没等她看清，便化成一小点水痕。她视线停留在上面一会儿，轻声道：
“你知道吗？每片雪花都是不一样的。”
宁砚闻言，也低头看了一眼落在衣袖上的雪片。而后，又将视线投向身旁的人。她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雪就是雪，落下、融化，和其他事物一样，生长、消亡，只不过时间的长短不同罢了。可此刻，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简单略过，她再次低下头认真观察着即刻消失的雪花，试图找出它们的不同之处。
裴歆晏看着她的举动，温和地一笑。两个人的手始终牵着，路上只能听见她们的脚步声。过了许久，裴歆晏慢慢说道：
“可能……这些都是我平时没有机会想的。”她望着前方的路，说出那些很少表达的念头。
“来不及细想和感慨，更来不及把它们理清楚。”她伸手去接那些飘落下来的细细凉意。
“偶尔，我会想。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这样完美，又独一无二的东西。”她收回手，继续望着被雪覆盖的街道。
“那么……为什么还会有战争、灾难和疾病这些不美好存在？”
宁砚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而后又抬首注视着天空，心神仿佛短暂地离开了，缓缓开口：
“在北境当兵的头两年……”很轻的声音，像来自遥远的回忆。
“心里充满着仇恨和戾气，对来犯的敌人。”
裴歆晏侧头凝视着她的侧脸。她没听过宁砚讲她的过去，那些关于战场的经历。
“有一次，需要潜入边境的那边。”她握着裴歆晏的手微微收紧。
“往常我看到的都是凶恶的敌人。可是那次，我看到了那边的百姓。他们没有像我们这边，帮助平民撤离出去。”她的眸光微微暗下来。
“他们面对着炮火，都来不及逃跑。”
裴歆晏仍看着她，她很少见到这样的宁砚。
“后来……我渐渐觉得，如果所有人都能把心里的恨放下。去看看，去体验一下别人的经历和生活。”她在讲述这些年自己一点点想明白的事。
裴歆晏的眼神不自觉柔和下来。她忽然明白，宁砚所谓的冷静并不是没有情感。恰恰相反，她把很多东西藏得太深。
宁砚侧过头，那表情不再沉重，而是带着微笑，轻轻地注视着身旁的人。
“那可能……这个世界就会如你所说，美好，又独一无二。”她说完，又转回头。
雪还在落下。裴歆晏没有马上说话，她的目光陷入了片刻的沉思。
“宁砚。”轻声叫她。
宁砚转过头。
“我好像……没有想象中了解你。”
宁砚怔了怔，随后嘴角不自觉上扬，很自然地说道：
“还有很多时间。”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裴歆晏心中一动。她没有想到，会从宁砚口中听到这样的回答。还有很多时间，宁砚以她一贯的方式，说出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可不知道为什么，落在她耳中，却让她心里一直紧绷着的某个地方，忽然松动了。她不再患得患失，不再不确信宁砚对她的感觉是否如她一样。她应了句。
“好。”声音不自觉软了几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她们忽然望见前面的路口停下来一辆马车，那是琴城街道上常见的载客马车。车夫手握着缰绳，一位客人下车离开，马车还停在那。
“想坐马车吗？”宁砚问。
裴歆晏微微一怔，而后点了点头。下一秒，裴歆晏像是忽然担心马车会离开，牵着宁砚向马车的方向跑去。风在二人之间掠过，宁砚直到跟着跑起来才反应过来。她不可置信的看着裴歆晏，那个一向沉稳的人在此时，像一个普通人。
裴歆晏做了一件很多年前就不会再做，甚至从未有机会做过的事——不让眼前的美好溜走。
两人跳上了马车。车夫被两个人迅速的动作，惊讶了一下，回头问：
“两位要去哪里？”
裴歆晏几乎没有思考。
“沿着街道走就可以。”
车夫一时没反应过来。显然很少遇到这样没有目的地的客人。但很快，便笑着说：
“好叻，坐好！”车夫扬起马鞭。
马蹄声响起，马车缓缓驶入雪夜之中。车轮碾过薄薄的积雪，发出“咯吱”声。街道两旁的灯光被雪幕隔开，远远望去，模糊的光影向后退去。
雪花从空中挥洒，由远及近。这一刻，仿佛整座琴城都静止下来，只剩她们乘着马车，穿过这片无人惊扰的雪夜。
两人静静望着天空，任由雪花轻轻落下，落在身上，也落在她们之间短暂而安静的沉默里。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几乎同时收回视线，然后，眸光交汇。宁砚的眼里映着身旁的人。裴歆晏还未从眼前的雪景中抽离出来，她短暂地忘却了自己是谁。宁砚能看清她睫毛上的细小雪片融化成一丝湿润水痕，能看清她眸子里惊喜而柔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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