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芸把那张法庭上的照片不断放大。其实她看过这照片无数次，也去监狱看过这个人无数次。但有一个细节在她的脑子里被遗忘了。此刻那细节就在她眼前清晰毕现。那个罪犯的手腕处，有一个橙红色的火焰纹身，火焰下方纹着一个张牙舞爪的字母“M”。
在确认了这一点后，陆芸感到自己脑子里“嗡”地一声，一阵热血涌上头顶，就好像这团火焰已经在她的身上熊熊燃烧起来了一样。
就在这时，林芊在外面喊她：“喂，你到底要干啥，没事我可要走了。”
陆芸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已经把这位客人在外面晾了太久。她找她来确实是有原因的。在仓库里发现的那具尸体，一下子勾起了被她尘封两年之久的回忆。现在，她终于可以重启自己的调查了。
她走出来，看到林芊还是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只是两只眼睛一直没闲着，机灵地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看她出来，林芊又撇了撇嘴：“你这里实在无聊，也很无趣。”
陆芸笑了一下：“怎么就无聊了？”
“太规矩，太整洁，太井井有条了。”林芊毫不客气地评价。她很敏锐地看到陆芸拿着一张小小的记忆磁片，便开口道：“说吧，你要我做什么？”
陆芸把那张记忆磁片递给她：“这里面有一段音频，我需要你帮我查出来声音的主人是谁。”
林芊睁大眼睛：“你搞笑呢？我哪会这个？”
陆芸不紧不慢地说：“你既然能入侵海关大楼的监控系统，自然也就能办到这一点。”
林芊翻了个白眼：“我也就那点功夫，你这可是高难度的活，我得去找专家……”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大概是知道自己说漏嘴了，于是吐了吐舌头。
陆芸看起来很淡定：“我知道你一定有这方面的人脉，所以需要你帮我。”
林芊看起来有点犹豫。她转了转眼睛，露出一份为难的样子：“找人是可以，但价格可不菲呀……”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陆芸的神色，看陆芸面不改色，于是心中有底了，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说：“既然你诚心相求，那我就勉力帮你找一找，但是费用嘛，得先交。”
陆芸点点头：“没问题，你要多少，我先付给你。”
林芊看她答应得如此爽快，连还价都不还的，一时间有点不知如何应对，挠了挠头，只得先答应下来：“那你先付一半，这事情还不知道能不能成。”
第5章 案件
陆芸打开便携通讯设备，说：“你的账号多少？我现在转你。”
林芊大概是没想到她对于付钱也这么爽快，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犹豫半天，又说：“这样吧，你先告诉我这是个什么事，我才知道应该找怎样的专家嘛。”
陆芸盯着林芊，观察着她的表情。她对于识人很有经验，一眼就能看出对方试图隐藏的秘密。不过眼前这个女孩看起来很真诚且无害，不知道这与她的大眼睛、鼓鼓的脸颊和一笑就露出来的小梨涡有没有关系，陆芸第一次有点看不透一个人。
她很快就说服了自己去相信眼前这个人，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惊讶。陆芸走进档案室，拿出全息平板，将那张嫌疑犯的照片，放在林芊面前。
林芊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陆芸就知道她一定不认识这个人。当林芊的视线下移，看到那嫌疑犯手腕上的火焰纹身时，她的脸色突然变了，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惊恐，虽然她很快掩饰住了，但陆芸还是察觉到了。
“你认识这个纹身的标记，对不对？”陆芸立刻发问，这是她熟悉的审问技巧。
“不认识。”林芊否认得很快，但太快了而显得慌乱，仿佛拼尽全力也要摆脱与这个纹身扯上任何关系，唯恐避之不及。
陆芸不动声色地将照片收走。现在还不是追问的时候，不着急。
她将记忆磁片插在设备上，于是录音开始播放。
一个男声询问：“老师，您今天在课堂上讲的内容很有趣，我对这个晶矿很感兴趣，可以再向您请教一下吗？”这个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应该是一个学生。
一个醇厚的男声回答：“没问题呀，你想要什么，尽管问吧。”这个声音听起来年龄稍长，应该是学生口中的老师。
年轻男声继续发问：“不知您是否了解现在帝国能源严重短缺的问题……”
这个时候，陆芸按下了停止键，录音戛然而止。
林芊盯着陆芸：“说话的两人跟你什么关系？”
陆芸淡淡回答：“年纪大的那个，是我父亲。”
林芊转了转眼睛：“所以，你想让我帮你查另一个人。”
陆芸点点头：“我只有这个录音，却没有影像，也不知道说话的人是谁。你有技术和资源，应该能通过声纹匹配找到这个人。”
林芊说：“那得有帝国居民的生理信息数据库，你知道那东西只有政府掌握，不在市场上流通，私人持有可是违法的。”
陆芸微笑：“所以才找你。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
“那倒是。”林芊承认，她思考了一会，开出了一个还算合理的价钱，至少是陆芸可以承受的。
钱转过去之后，陆芸看着林芊，又问：“如果我没有发现你在仓库里，你准备怎么做？”
林芊挠了挠头，很坦诚地回答：“我会拿走药品，再动用一点技术，消除海关系统的记录。”
陆芸说：“我猜到了。所以这件事找你是找对了。”
林芊嘿嘿一笑：“那药品我就带走了？”
陆芸回答：“嗯，罚金我会替你交的。”
林芊愣了一下，不解问道：“你把罚单取消不就得了，干嘛还费那个钱。”
陆芸很认真：“不行，一码归一码，公事要公办，规则就是规则。”
林芊听了这话，立刻翻了一个完全不加掩饰的白眼。
陆芸知道她可能在想什么，不过她没有说出来。“你走吧。”她说，“结果出来了告诉我。”
林芊看着她，表情上仍然有些不可置信：“你把药品、信息和钱都给了我，不怕我就这么跑路了吗？”
陆芸淡淡地说：“我觉得你不会。”
林芊一时语塞，但也没说什么。这个时候确实也不必说什么，于是她点了点头，说：“我的飞船还停在空天港口。那我就先走了。”
林芊走后，陆芸在沙发上缓缓地坐下来，怔怔地看着墙壁，她根本没有在看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那个女孩毫不掩饰的白眼浮现在她脑中，让她忍不住嘴角泛起了微笑，但这微笑又让她愣了一下，因为她很久没有这样会心地笑过了。她知道那女孩在想什么，她肯定是觉得她迂腐、刻板、教条，过于正直到没意思的程度。她有点期待那女孩回来的时候，但又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会回来。其实林芊问她怕不怕自己跑路的时候，她并不确定，只是嘴硬罢了。那女孩像是一个谜。然而对于陆芸来说，她最喜欢的，不就是谜题吗？
三年前，她还在过着自己喜欢的那种生活，有着美好而远大的前程。遇见谜题，遇见困难，然后去解决它们，获得一种建立在秩序上的成就感。但是那件事发生之后，一切都乱了，这个谜题太难了，她解不出来。很多人都告诉她问题已经解决了，但是她不相信，她不相信自己的父母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不相信一个小小的毛贼竟然会在M星这样的学术型星球上去抢劫两个并不富裕的大学教授。她不屈不挠地查了一年，一直查到那小毛贼死在狱中，线索彻底断了。查到她失去工作，失去前途，失去一切，只剩下她一个人。这个海关边检的工作像是一种安抚和补偿，她接受了，只是因为她还需要稳定的生活来源。两年过去了，她心灰意冷，她把与意外相关的所有事情都忘记了，但其实这只是她欺骗自己的手段。命运又一次对她开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当她彻底失去全部信心的时候，这个女孩莫名其妙地出现，又莫名其妙地带来了新的线索和希望。她不知道是应该感谢她，还是对这一切抱有本能的警惕，告诉自己，不要再次踏入那个漩涡，那个陷阱，那个可能会让她再一次万劫不复的圈套。
陆芸就这么坐在那里，恍然间，才意识到，自己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没有告诉林芊的是，如果女孩真的骗她，她有足够的手段和人脉可以把她查出来。以前的工作没了，但那些老同事老部下还在。他们对她还是服气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即使陆芸的理智和观察告诉她，这女孩就是个小骗子，她不老实，一看就是坑蒙拐骗样样精通，但还是有种直觉，让陆芸觉得，她是个好人，这并不冲突。
现在还不是放任情绪的时候，陆芸对自己说。出现了新的线索，当然要认真分析一番，也有必要重新复习梳理案情，毕竟她两年没碰过这些信息了。
陆芸轻轻地抹了一把脸，走进档案室。开始干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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