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证明里,父亲一栏空白。
“我认识一个很厉害的律师,非常擅长要抚养费,可以推荐给你吗?” 凌薇薇出示律师的微信名片。
女明星说:“厉害的律师一般很贵。”
“非诉八十万打包。” 凌薇薇说,“我付过了。”
女明星添加律师。
卧室那盏小夜灯的光似乎晃了晃,晃成梳妆台上一圈冷白。
镜子里,凌正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后,站在椅子后面。
—
一月中旬,柏悦八十七层,她第一次见花公子,听他讲一大堆 “两头婚,一个孩子姓凌”。
趁他去洗手间,她用棉签擦过他矿泉水杯口,全程十秒,密封送检。
一周后隐私鉴定:亲生。
两家订了婚。要让花家梭/哈,她自己也得上桌。
她去复旦肿瘤对接管线,在走廊重逢那个朝思暮想的混蛋,当晚粉钻戴上中指。
女明星的律师函同步发出,要么共同鉴定私了,要么立案、财产保全。
花公子比她更急,催着共同采血,司法鉴定。花家开一千五百万买断,她让女明星咬到三千万,签永久保密协议。
钱到账那天,因为订婚喜讯,花洲股价又涨了一截。
女明星则如约带孩子去海南,朋友圈大方开放定位,花家果然撤掉盯梢。
等她试完礼服,爆料转交娱记,女明星却临了反悔,透过律师说,收钱再反水不地道。
她要求律师转告:“他连孩子都不养,你不欠他。”
六月十日晚八点,蛋糕刀落。
一阵敲门声传来:“凌总?”
又不是叫她。凌薇薇垂眼,腕间那只百达翡丽,分针刚走过八点二十。镜中人恢复素颜,眼神坚定。十分钟里,她跟父亲简短复盘全程,不带想法。
凌正阳始终站着,不坐下,也不打断。
“退婚是你做的,我听明白了。” 他终于开口,“商业上的后果待会儿聊。”
他从进门就把手机握在手里。他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梳妆台上,推到她面前。
“先回答这个。”
屏幕亮着一份员工档案。
连翘的档案,任职十二年,六次晋升提名。2019 年 10 月有一条批注:“该员工存在行为规范方面的待核实问题,建议延缓晋升。”
凌薇薇的心跳重重撞了一下。爸爸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你头一回为别人的事反复求我,是为她妈要床位。你十八岁生日,满场宾客,唯一的员工是她。今天你的订婚宴,吴秘书抽调的还是她。” 爸爸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心平气和,“所以刚刚在外面,我找人事总监要了她的档案。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这份档案得不出结论。凌薇薇想,又没有原始文件,批注只写 “待核实”。爸爸没有实锤,只是在诈她。她说一句 “带教关系,我师傅人挺好的”,是不是能蒙混过去?就像连翘醉酒说的,她永远有退路。就像苏敏拷问过的,凌正阳一拿继承权说事,她就会乖乖低头。
不,对父亲诚实,他供养她二十五年。撒谎赢不了他。凌薇薇望着手机上的档案:“爸,我喜欢女人,喜欢比我年长的女人。你知道源头,我不是图新鲜一时胡涂。”
原始文件是不是七年前那个雷雨夜,那通内线电话?那通电话有人接听吗?
最后一张卸妆棉落进白瓷盘,红色在白瓷上蹭开,像一小摊没擦净的血。凌薇薇伸手去擦,一擦即花。她顿住指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收回手。
“就算她一厢情愿纠缠你,只要你想体面,我就可以让她全身而退。批注而已,处不处理都不要紧。父女之间,贵在坦诚。”
“我追过她。” 凌薇薇抬眼,从镜中与凌正阳对视,放稳呼吸,“她是一线员工,拒绝不了我。七年前我去斯坦福,就跟她断了。退婚她一点都不知道。” 一字一顿,“你别动她。”她要保护连翘,连翘输不起。
凌正阳并不愤怒:“既然你和她已经断了,那你不必再考虑她。以后要接手凌越,你依然要有助力。单打独斗不合适。”
凌薇薇说:“这次退婚,凌家颜面扫地,我是完美受害人。联姻虽然破裂,但产业园还可以建。花家理亏在先,如果我去谈,会着重谈谈股权分配。这件事相当容易公关:花公子事先不知道自己前一段恋爱有个孩子,追赠孩子五百万教育基金,多安排几次探视拍摄。我们这边发表谅解声明,取消婚约,花洲的股价回稳,对我们感激涕零。爸爸,我能退婚、占理,并且维护凌越。”
凌正阳说:“一个产业园,一个合作盟友,不够你坐稳凌越。市委那边我们不去,官越大,越不敢跟我们做生意的结亲。但我的老同学刚调去复旦肿瘤医院当院长,两袖清风,家教严格。他儿子是医学博士,正在当外科医生。至于你婚外有没有闺蜜,我不打算管。”
爸爸说得这样耐心包容,像谈一笔生意,再寻常不过。她喜欢谁,要过怎样的一生,都在这笔生意里。
“爸爸,我不联姻。” 凌薇薇转过身,直视他。她偏要说,偏要想,偏要选择,偏要斩断退路,“我要凌越,因为这是妈妈来过的证据。我比你强,我要选我想要的路,而且不需要合适的人。”
她站起来。
“真的吗?” 凌正阳冷静,“你什么助力都不需要,也愿意放弃凌越的姓氏和资源?薛家那边已经轮不到你去分。”
“爸,高中的时候我在包玉刚参加了戏剧社,你来看过我的话剧汇演,你还记得吗?” 凌薇薇从他身边过去,抓起床上的挎包翻找,包里有身份证、妈妈的日记、一点现金、工资卡、零用钱黑卡。
“易卜生的《玩偶之家》。但是我的娜拉,你的外婆也曾经被人带走,最终一个人回了宁波的家。” 凌正阳说。
外婆在偏厅被姨婆与何师傅拼出来,跟人走又一个人回来,接受了合适的安排,连唱片也打碎掉。化妆棉堵住凌薇薇的喉咙,令她说不出话。她死死抓住包里的黑卡,边角锐利,足以令人保持清醒。难怪连翘喜欢折文件袋的角。
“没有人能带走我。我自己走出门,连翘不一定还站在门那边。” 她将黑卡往床上一丢,拉上挎包拉链,“我靠自己活,不用被拯救。”
她拧开门。外婆和妈妈都没走成。她想,我来走。
背后,凌正阳说:“我丢不下的,你一样丢不下。我等你回家。你的零花钱卡冻结,经理职务挂起。易卜生没有告诉你,娜拉出走之后,靠什么活。”
她反手带上门,摩挲一下表盘。
门外的人错愕,但没有阻拦。
走廊尽头的宴会厅灯火通明,一地狼藉:撤了一半的香槟塔,踱步打电话的公关,花家的人围成一团,走留两难。
五百人的宴席散场,没有一个人顾得上她。她悄悄贴着侧廊走,绕过主草坪。红毯到了头,脚下接上碎石车道。幸好她脚上的平底鞋简便舒适。连翘送她那双爱步的鞋底磨损厉害,她早已不穿,被张姨洗得干干净净,收在新天地鞋柜的正中。她没法回去拿。
两匹马早牵回马厩。风中传来青草和马粪的气味,在水晶灯照不到的边沿,她顺着车道往坡下走,身后那片灯火像一艘正在离港的船。
铁艺大门在身后合拢。
夜色早已降临。风从树叶里穿过,声响哗啦哗啦,海浪一样,将远处那一艘灯火铸造的船越推越远。
她站在路边,拉开挎包又点了一遍:身份证,妈妈的日记,六千块现金,一张回国任职后才办的工资卡。
黑卡被她丢在那间客卧的床上。那里面有从小到大的压岁钱,妈妈那边给的生日、升学贺礼,商业保险支付的教育金,退婚花掉一百四十万,大概还有四百二十万。但那张卡从小处于爸爸监管下,爸爸从前不查账,但这次很快就能冻结它。
包里这些就是她目前全部身家。
她打开打车软件,输入地址。
不一会儿,一辆网约车亮着前灯,顺山道爬上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红纸
报过手机尾号后, 司机八卦:“今天畲山订婚宴爆了,里面热闹吗?新娘什么反应?”
“不清楚。我在后台工作,进不了宴会厅。”凌薇薇回答。
司机说:“哎, 你一个工作人员都跟天仙似的,新娘可能还没你漂亮。”
“抽调的工作人员更好看。”凌薇薇真心实意。连翘站在廊柱旁边时, 天光落在她碎发上, 亮得发银。
夜色之中, 一层薄薄的恐惧从窗外蒙上她。她没有真的独立求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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