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薇薇站在原地。那只表如果真的换成了安庆的一部分电梯房，薛越薇大概会觉得值。不过妈妈连她都没怎么抱过，怎么会在乎一只表的去向呢？
凌薇薇穿过走廊，进乳腺科的洽谈会客室开初次对接会。
主任提到三阴性乳腺癌的预后数据，她走神了几秒钟。眼前滑过在MSK看到的紫蓝色病理切片，然后是连翘刚刚溃逃的背影。
但会依然开得顺利，她们约定春节后开展第二轮磋商。
她独自打车回新天地石库门，在网约车上翻开日记，往车窗外望了一阵子。
淮海路的梧桐只剩秃枝。光明邨门口排着长队，人们正置办年货，手里已拎着酱鸭、糕点、成捆的福字。一月底天光短，五点半一到，路灯就一盏一盏亮了。
司机一脚剎车，导航重新规划路线。
凌薇薇低下头，翻到日记最后一页。
薛越薇字迹已经发虚，歪歪扭扭，依然绘出一个简笔画面：婴儿手抓握成人手指。
底下最后一段文字：“薇薇，你今天抓住我的手指，力气大得很。你以后一定比我有勇气。别学我，别让出自己。”
她抬起头。车窗玻璃映出她自己的脸。路边一家老凤祥金店贴着大红福字。
射灯底下，钻戒照亮一个柜台，又照亮另一个柜台。
她不想签收任何一枚。
她的手指虚虚停在最后半句上。日记的纸张薄而柔软，她不敢落下去戳破纸张，只能深呼吸一次，合上日记，将无酸书套抱在胸前，抱了一路。
她走进新天地一楼客厅。
两个工作人员身穿海瑞温斯顿的制服，打开保险箱，在茶几上一一摆开首饰盒、GIA证书、成品鉴定卡、保险单。
凌正阳和花伯母坐在沙发上，一正一侧。
“薇薇，你来看一下。”凌正阳说。
凌薇薇坐到她旁边。
工作人员打开首饰盒。
钻石淡樱色，冷白四爪托，戒臂简约。
花伯母笑盈盈：“薇薇，你说什么小礼物都行，阿姨就自作主张定了一个2.5克拉的粉钻。你伯伯说这又小又素净，结婚得补你一个大点的白钻。这个你平时先戴着玩，别嫌弃。”
“很好看。”凌薇薇说，签下交接单和保险过户单，把戒指留在首饰盒里，并不试戴。
两位珠宝行的工作人员被张姨送出去。
花伯母与凌正阳寒暄两句，不时望过来，喜笑颜开，过一会儿才告辞。
她将桌上几张纸塞回首饰袋，拎上三楼。翻出钻戒戴在左手中指上，对着花园乱拍一张，再将戒指盒随手塞进衣帽间那个保险柜。
她打两个字，上传照片，停在发送键上。
妈妈的日记摆在桌上，妈妈叫她不要让出自己。连翘碎发垂在额头。雨夜门前的问题，她必须回答。
五秒之后，凌薇薇按下去。
—
朋友圈顶部跳出一个红点。
今晚连翘做了焖饭，有肉又有豌豆。她刚洗完电饭煲内胆，回卧室手还湿着，就抓起手机。
顶端的红点真真切切。凌薇薇依然是她的置顶，如同凌薇薇从未屏蔽或拉黑她。她们只是无法再开启话题。
她抽张纸擦手，手在纸上磨蹭了五秒钟，总算点进去。
下午走廊里，捏过活页夹的那只手掌中，划痕隐隐发疼。
电梯门合上之后，她被人流挤到轿厢壁，一度吸不上气，几乎窒息。
但那都不是今天最难的一刻。
她放大照片，再放大。手腕仍然是空的。凌薇薇是不是以为表没了？这七年她左右手腕一直空着。
朋友圈下面已经有王建国的赞。
连翘放下手机，任屏幕亮着，走到落地窗前。
她看了一会儿底下的绿化带。一辆电瓶车从楼前骑过去，又一辆汽车过去，喇叭声声。
她的心跳平缓下来。她曾经连续三个月服用地屈孕酮。她不要再经历大出血。
凌薇薇要联姻。
果不其然。
风动窗帘。
她拉拢窗帘，坐到床边重新拿起手机。
那条朋友圈还停在那里。
她不点赞，不评论，关掉朋友圈，拉开卧室的床头抽屉。
百达翡丽依然躺木盒里，该还给凌薇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批注
“连翘, 后天来协办老板家的订婚宴，你肯不肯？”
在王建国的隔间里，吴董秘笑吟吟问。
在六月八日, 这邀约听起来很像一个冷笑话。她要作为工作人员，协助凌薇薇和别人订婚吗？凌薇薇的十八岁生日宴上, 她是宾客, 能选择提前离开, 一旦成为订婚宴的协办人员，她就不能走，不能移开视线, 不能有任何失态。她必须从头看到尾。
七年前她在电话里假装变心, 那已经很残忍, 现在何必再折磨自己？
“没问题。”连翘答应。那只表总要还回去，她必须见一见婚前的凌薇薇。
“六月十日一天, 三倍加班工资。”吴董秘从王建国的椅子上起来, 跟王建国挥挥手，和她一起出隔间。
“在哪里报到？”连翘问。
“凌家。你做专业辅助接待, 跟专家、BD、研究员聊聊临床、管线之类的。行政秘书那边没一个人懂业务。别去管什么场地、宾客名单、物料，不关你的事。”
“宾客那么少吗？”新天地别墅的院子装不下很多人, 更别提宴席团队。
“畲山庄园。”吴董秘笑起来，“凌小姐的马术那么出众, 你猜她的马养在哪里？平常有专人维护庄园，只是她们父女不爱住那边。”
“但我不是资深医药代表······”
“哎，凌小姐的十八岁生日宴上, 我就说要安排你做事。好不容易有机会抽调你，你可不能推脱。”吴董秘了然一笑，“你那么能干, 连老王都赞不绝口，早该升上来。人事总监要来吃席，你单独找她聊两句。”
“谢谢您。”连翘一路送她到电梯厅。
六月又是梅雨季，和七年前一模一样：天气闷热，雨水连绵不绝，夹竹桃盛花，绿萝生枯叶。
到了五点半，开放式工区键盘声止歇，人差不多走光，四周偶有空调声。
连翘洗过咖啡杯，还坐工位上。她不想回嘉定。尽管留在办公室，时间也不会变慢。
陈凯背着双肩包走过来，拖了把椅子到她旁边坐下，包搁在腿上：“六月十日我正式离职，在上海的业绩都归你。”
“不在上海混了？”惊讶之余，连翘反问。如果陈凯还在上海混，即使更换产品，医院、卫生站也还是那些，下家肯定希望他带走所有联络方式。
“回江西老家。上海不属于我们，去年攒够彩礼，我就该回去的。不过多在公司待一阵，好歹等到了恒瑞医药挖我去当地区经理，管辖南昌和赣北片区。”
“恭喜。”连翘说。不比陈凯已经升上去一级，作为基层医药代表，她去哪里都是平级。没有积累的客户资源，薪资待遇还不如凌越。况且背调还可能过不了。一出凌越，如果她入不了职，只能离开医药圈子。她赌不起，只能困在原地。
她问：“你在部门里有其他好兄弟，为什么把业绩给我？”
“上班哪里来什么兄弟？都是同事。”陈凯说，“咱俩有时候挺像的。”
不像。连翘说：“陈凯，我不相信你会变菩萨。反正你要走了，请跟我说实话。七年前你是不是做过什么，所以心里愧疚？”
“······十五楼内线话筒掉落，你没看到通话绿灯吗？”陈凯说，“我升了资深代表，公司一样派我去南昌当代表，升个地区经理都不肯。我在上海干了十一年，公司一夜之间就能连根拔起。我跟你的处境有什么区别？”
果然。连翘说：“内线接通了行政总值班室，你正在那里签收样品。”
“录音存在过，九月六日自动生成的，已经删了。”陈凯说，“你要我的业绩，活页夹在这。”
他往她桌上递来一个活页夹，标签上写着客户备忘录，里面全是A4打印纸。
连翘缩手，离活页夹远远的。
“谁删的？”
“上面。”
“上面是行政部、合规部还是人事部？你和人事经理当时在值班室，录音生成的时候，你和他在一起吗？”
陈凯往后靠了靠椅背：“值班专员。我建议他去里间，报给人事经理。只要流程正确，我和他就可以当个不粘锅。”
“流程正确。” 连翘重复，“所以你和专员敲开里间办公室，告诉人事经理。让我想想······十五层录到一段非工作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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