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的订婚宴,她打了满分_竹叶青seven【完结】(35)

  凌薇薇关闭窗口,双手捂着上半张脸,按压眼眶,感谢工作人员后,上到一楼连廊。

  在整面落地玻璃背后,东河水面开阔,通勤渡轮、观光游艇纷纷驶过。在阴天,灰蓝色的水更偏沉郁的灰。

  凌薇薇打车回巴特利公园丽思卡尔顿,路上降下车窗。风卷进来,带着河水的潮气。

  她上到行政楼层,进自己的江景客房,敲敲内部连通门,再拉开,进入凌正阳的行政套房。

  凌正阳坐在客厅沙发上,远处的落地窗对着纽约港与上纽约湾,毫无遮挡。东河入海口的水面起起伏伏。

  “也许你不喜欢妈妈,可你曾经为她找过奇迹。”凌薇薇说。

  “奇迹没有发生。全球最好的癌症中心,也给不出更好的答案。”凌正阳说。

  “她三十四岁生我,本来就会成为产后乳腺癌的高危人群。哺乳期又能掩盖最初症状。如果没有生我,她很可能活得——”凌薇薇有点控制不住自己。小时候她就被笼统告知,妈妈因为三阴性乳腺癌去世,但从来没有人告诉她细节。

  “你外婆她们说我没尽力,就是怕你责怪自己。把账算在我头上,你也好过一些。”凌正阳打断,“你妈不后悔。在生命的最后一年,她还在写日记留给她的宝贝。她要你长大之后,知道她短暂的来路。”

  “日记呢?”

  “在你外婆那里。”凌正阳说,“到时候你自己看。”

  凌薇薇摸了摸空荡荡的手腕。妈妈在另一个世界里。那只表,分手时她让连翘拿去还债,如今早该换成了手术费和借条。

  如果妈妈还活着,会不会站在她这一边,支持她与连翘交往?

  她与连翘已经分手。

  而凌越是妈妈和爸爸一起创立的,她要继承妈妈来过世上的证据。

  曼哈顿南端,夜色降临,自由女神亮起火炬。

  她回房间,参加复旦大学的硕士研究生视频复试。去年圣诞她专门飞回国,参加了初试。

  —

  毕业典礼后她回上海,入职战略投资部,在职读复旦的生物医药产业管理硕士。

  张江地价便宜,又是自有物业,公司依然将上海区域销售部放在主楼二层西北角。

  进出张江的行政主楼时,她乘专属电梯上下。

  电梯下行,数字跳到 2。

  七千多人的凌越总部,连翘就在这一层的工位上。

  数字跳过去,电梯不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喜丧

  凌薇薇站在灵堂右侧, 手臂上的黑纱戴得有点紧,勒勒的。

  旁边的晚辈陪祭供桌上,妈妈的一寸黑白照很小, 嵌在巴掌大的黑木相框里。

  底下立着纸牌位,上书:先女之位。

  灵堂主位悬挂的外婆遗像倒是很大。前天接到噩耗, 她甚至不必打开通讯簿。那串号码她无论如何也忘不了。输入过后,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最终没拨出去。

  妈妈那一房只剩她,所以她还站在灵堂右侧的答礼位上,不断对前来的亲友鞠躬。

  长辈过来跟她握手, 宽慰:“八十九岁, 一下就走了, 喜丧。”

  她“嗯嗯”答应,又鞠一躬。

  灵堂设在愚园路老洋房的一楼, 风掀动白幔, 展露院墙爬满的粉白花团。淡淡的蔷薇甜香飘进来,和灵堂里的香烛气、白菊的清苦气揉在一起。从她记事起, 外婆家的院墙就长绿蔓藤。原来这些蔓藤会开花,五月还开得声势浩大, 几乎压垮院墙。

  薛家颜料化工厂的退休职工代表团来了,规规矩矩上香三鞠躬, 站在普通宾客队伍里,不上前攀谈。过不多会儿走了,却有一个七十左右的阿姨跟姨婆说:“我留下来守夜, 送小姐最后一程。”

  第二晚宾客散尽,女眷们陆续去到灵堂东侧偏厅,外公、两位舅舅和凌正阳依然留在灵堂。凌薇薇待在父亲身边。

  二姨来叫:“过来吃点东西。”又叫那位老太太, “何师傅,来歇口气。”

  凌薇薇望着二姨。

  二姨说:“何师傅八岁去你外婆宁波家里帮佣,跟你外婆到薛家,退休后常年不在上海。”

  何师傅见过外婆年轻时的样子。凌薇薇跟二姨去到偏厅,坐在椅子上喝杭白菊茶。温温淡淡的,勉强遏制两天下来的困顿。

  何师傅揉着眼睛问:“小姐怎么走得这样突然?”

  “今年院墙上那些七姐妹开得好,她就叫刘姨去剪两支,供到小妹房间里。毕竟那是小妹种的。刘姨回来时,她心跳就停了,三分钟不到。医生说是脑干大出血,不痛苦。”

  五姨婆说:“哼,伊个人啊,平日影子不见——”

  四姨平常不怎么说话,这会儿倒说:“五姨妈,说普通话吧,何师傅去澳洲多少年了,现在听你说上海话更费劲。”

  “小何,我跟你讲哦,那个人诶,连个花圈也不送来!”五姨婆说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

  “他走了。”大姨婆端起茶盏抿一口,“大前年冬天走的,你不知道?”

  “谁?”何师傅问。

  凌薇薇吹开水面的菊花瓣,一朵花瓣贴在茶杯壁上。

  “那年三姐和他去外地一趟嘛,回来被爸妈关了半年啊。”

  何师傅说:“噢,他啊。我帮小姐在天井烧了他的信的。”

  “那个人条件很好,比敬之还好,但有什么用?三妹和他跑出去,他没顶两个月。”大姨婆说,“三妹以前那些事,敬之就不问。还是敬之合适。”

  何师傅说:“但嫁来薛家,小姐就连那些唱片也打碎掉。她以前攒私房钱给戏班送花篮,唱起越剧来,嗓子亮得整条弄堂听得见。”

  “敬之”是外公的字。凌薇薇想,外婆永远不牵他的手。她认识另一个人,永远不可能被这桌长辈提起,同样是“合适”的反面。

  凌薇薇不插话,继续听他们讲陈年旧事。二姨又说,妈妈闹着要去北京念大学,外婆嘴上阻拦,夜里跟外公大吵一架,拉着他们前面四个掩护,连夜送她出门。

  守灵到午夜,凌薇薇去灵堂跟爸爸打过招呼回家。

  第二天清晨,龙华殡仪馆,她又站在凌正阳旁边,对着灵柩鞠躬。

  下午一点,青浦福寿园,最后一抔土掩上外婆灵柩。

  凌薇薇往外婆墓的下方去,站在偏西的墓前。

  二姨过来揽住她:“总是我们四个当哥哥姐姐的不争气,没一个接得住医药板块,爸才让妈把小妹叫回来,又相中凌正阳。”

  凌薇薇摇摇头。

  二姨又说:“小妹生了你,查出病,就开始写日记。我叫她录视频,她也不肯。她说不要你以后看到她那么憔悴。”

  凌薇薇挣开二姨。

  “你外婆一直守着你妈的房间。除了打扫,没人进去。”外公居然过来,“你去看看吧,想拿什么就拿。”回外婆墓前。

  继续在妈妈墓前站了一会儿,她跟凌正阳说了一声,去了愚园路。

  “小妹把重要的东西锁在樟木箱里的,钥匙在她枕头底下。小妹总说,等你二十六岁再给你,太早给你,你拿不住。妈一走,爸也算提前了两年。”大舅引她上三楼,打开那个锁起来的房间,“小妹打小就比我们聪明,爸差点同意她去美国读博。哎,妈就没留自己的东西。妈这个人,就像没年轻过。”

  不是的。凌薇薇想,外婆会唱越剧,曾经与人私奔。外婆没留东西,是因为她自己销毁了。

  舅舅依然不进房间,给一块素白毛毡便在走廊止步:“有什么事叫我。”

  凌薇薇推门,迈入妈妈的房间。挂历停在 1999 年12月,旁边贴着《还珠格格》海报,桌上放一部诺基亚。

  凌薇薇跪到床边,把妈妈的照片从墙上摘下来。

  照片色彩偏暖、饱和度略降,整体复古而画质不太清晰。妈妈肩上搭着牛仔外套,站在金灿灿的油菜花田中央。

  右下角用油笔写着:二十四岁,云南。

  凌薇薇摸了一下那张脸。妈妈山根有点塌陷,显得眼间距略宽。门牙微龅,但笑容灿烂,五官都是瑕疵,凑在一起却美丽惊人。

  仿佛自己照镜子。但二姨从不跟她对视,外公从不正看她。

  她从枕头底下摸到一串钥匙,打开书桌旁的樟木箱。窗台上供奉着一束七姐妹蔷薇,清香阵阵。

  樟木箱很小,更像一个首饰箱,四周有少量硅胶干燥剂,塞着蓝布面方盒三个,分层收纳。

  凌薇薇将素白毛毡垫在桌上面,抽出最外层方盒。里面是标本夹,几株干花压得平平整整,手写标签。

  票根、会议手册、合影摞在中层蓝方盒里。第一张是妈妈蹲在贵州山里,手指面前的菌子。其余的她没有一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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