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天中午，凌薇薇去一趟三楼。
她在人事部的开放办公室找专员，专员客气：“凌小姐，我哪里知道晋升的事情啊？实习转正也不归我处理啊，你按部就班。”
她进隔间跟经理聊工作，经理推挡：“转正过后再谈晋升，不要着急。”
总监以下并不知道她是谁，但或许像王建国那样推断得出来。
两次不行，她依然不甘心吴秘书的答复，只能去中型办公室问人事总监。
当她打探到人力复核时，人事总监恭恭敬敬，把装订的规章递给她：“凌小姐，文件都公示过，我们肯定按规章制度办。”
人事部每一个人都算得上礼貌，但结果都同样是拒绝。
无形的边界横亘过全公司。原来她只能在日常事务上畅通无阻，碰不到分毫核心决策。
凌越的体系卡住连翘晋升，原因不明，明年也未必能更改。
她只能对连翘绝口不提。在连翘的晋升困境面前，她所做的那点努力如此轻飘飘。而这些挫败的瞬间，更不必被女友知晓。
在嘉定新城的沙发床上，她依然与连翘做/爱，或者说连翘单方面服务她。连翘清冷而美丽，绝非铁T，但更加不让她探索。
难得连翘先睡着，酣睡出一点红晕。
她套上风衣。她应该讨厌这里的逼仄，令她必须离开。但她是否更讨厌自己既帮不上忙又放不开手？
她锦衣玉食，为什么要天天往这个小房子跑？
讨厌归讨厌，晚上躺在床上，凌薇薇手指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开始叫连翘坐专属电梯上十五楼。
晋升卡死，木已成舟，但十五楼是她从小到大的地盘，爸爸常年不来。在这里，她能护着连翘，让她暂时不用对客户赔笑、不用算钱。她总提前检查小冰箱库存，次日及时更换床单。
连翘技术着实销魂蚀骨，就算在工作上总咬牙硬扛。
凌薇薇一边气愤，一边食髓知味，现实与性/欲就这样互相拉扯，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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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升的杠杆断掉之后，连翘就只能靠最笨的办法赚钱：跑客户、攒提成。
每天多跑两家小区医院，每月多开一场小科室会，能多拿一笔是一笔。可一个人的时间体力总有上限，该跑的科室都跑遍了，新药的增长依然像蜗牛爬。
她找过王建国申请提成按月度预提。王建国也帮她争取了，但在合规范围内，每个月她只能多预支五百块，只够当月一半利息。
付三月利息时，她去微信上找周姐，试图商量本金再延期半年。周姐一口答应，条件是月息从一分涨到一分二，每个月多两百。算下来延半年多亏一千二，得不偿失。而且就算延了，她也不知道半年后从哪里弄到钱。不了了之。
她甚至不顾背调，偷偷投几份简历。对方的人事客客气气，末了补一句：“如果是凌越的资深代表级别，我们可以直接免试用期，底薪也能再谈。”
她不是资深代表。
最后她动了安庆老房子的念头。可房产证押在周姐手里，赎证要先还本金，折腾一圈，卖房子的钱刚够还债，妈妈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她的每一分努力，都在被结构性天花板挡回来。唯有被凌薇薇叫去十五楼时，得以喘息。
十五楼要比嘉定新城开阔舒适得多，凌薇薇事后总是酣睡。脸蛋娇憨，神色宁静，在现实的残忍与煎熬中，连翘又生出一丝甜蜜。睡着的时候，凌薇薇真是显不出一丝鄙夷。
她已经被金钱击败，还要每天面对大小姐，也面对自己曾经的理想和天真。但凌薇薇不提，她会就陪她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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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凌薇薇在十五楼的床上抱着笔记本计算机，查看斯坦福的入学准备指引邮件。
“集体观光、购物行、欢迎晚宴、破冰游戏，你全部都不报名吧？”连翘往下滑。
凌薇薇侧过来望着她。
“国内的教育也教英语。”连翘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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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上海炎热，空调不休。
“你明后年暑期可以请年假，我们在北美玩一圈。我出钱。”凌薇薇说。
我们的关系维持不到那时候。连翘说：“美国有枪，不安全。”
“你少刷点短视频。自己来看看才知道。”凌薇薇皱眉。
连翘“嗯嗯”应声，去卫生间换护垫。她还在间经期出血。她一拖再拖。
七个月过去，她只还了周姐两万本金，利息倒每个月扣除。
八月八日周五，苏敏结束一个项目来嘉定新城。
她煮了面条跟她一块儿吃。
苏敏挑一筷起来：“凌薇薇挺可爱的。如果你改主意想还我房钱，现在就开始慢慢攒。”
上一笔五万没有还给苏敏，周姐和公司债务悬在头上，即将拉爆。凌薇薇酣睡时又着实甜蜜。连翘犹豫很久，到底说：“如果凌薇薇大学毕业回来，还要跟我在一起，我就攒钱还你。”低头喝干净面碗底部的汤。
苏敏说：“咱们认识多少年了，你还说这些。”
连翘端碗去厨房。
苏敏电话响，她在客厅接起来。
苏敏父亲嗓门不小，连珠炮似的：“电梯加装要六万多，月底必须缴。算我和你妈借你的。”
“今年年终那三万不是已经给你们了吗？我挪不开钱了，别打我主意。”苏敏一口回绝。
苏敏妈妈插口：“你工作了五六年，工资高，没有理由拿不出来啊。我们就你一个，你难道担心装完房子给别人吗？公房装了电梯，以后你回来也方便。你是和连翘在嘉定新城买了房子，但你又不去住。”
苏敏挂断电话。
大学时苏敏就说过，弄堂那栋老公房一直在等电梯加装，从她出生等到现在。连翘送她出门，一言不发。
苏敏反而说：“我还有点项目奖。爸妈就是喜欢大呼小叫。”
连翘笑：“你月底能缴出来的，没问题。”回嘉定新城洗起面碗。面碗留着碳水余温。
微信来了视频电话。
连翘接起来。
“连翘啊，我上有老下有小，一年借款期限到了，剩下的八万本金该还了吧？”周姐说。
洗洁精的泡沫滑过指尖，冰凉的水溅在手腕上。连翘手一抖，碗沿磕在水槽边缘，发出脆响。
连翘手撑在水槽边沿。
“我知道你妈身体不好，给你宽限到本月底。”周姐慢悠悠，“我听说你升职了呀？这点钱肯定不难吧？只要你爽快一点，我给你免掉本月延期利息。”
月底八万。她上哪儿去弄八万？连翘说：“周姐，我没有晋升，还本有点困难。”
“那我只能喊人去安庆收房租。”
妈妈在那套房子里住了一辈子，目前还在一年康复期里，难道让催债的人天天上门吗？妈妈搬出来又要住哪里？
目前晋升没了，底薪还是八千，提成只有预支几百。苏敏那边······“电梯加装要六万多，月底必须缴。”
七个月以来，她走遍每一条路，每一条都写着此路不通。
“之前在中山医院，我跟你说了一条快捷方式。”周姐提出。
水槽边沿的泡沫开始往下淌。八万一晚就能凑齐。妈妈不会被打扰，周姐不会上门，安庆那套老房子安然无恙。一晚也是去，两晚也是陪，也许多几晚，连十八万都全部搞定。
“你再考虑考虑。”周姐语重心长。
泡沫黏在水槽底部，连翘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医院消防梯的消毒水味弥漫上来。她说：“月底我会准时还您。”挂掉视频电话，放下手机，一阵虚脱，拿不住碗，几乎摔到地上。
连翘深呼吸一口，将碗摞回柜子里，塞两次才关上柜子。
她拉开厨房门。
凌薇薇坐在唯一的椅子上。
“你欠了多少钱？”凌薇薇说。
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响，窗外隐约有车按喇叭。
凌薇薇听到了全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破镜
连翘站在厨房门口, 脚粘在瓷砖上，挪不动半步。抽油烟机的嗡嗡声不止歇。
空气里飘着洗洁精的柠檬味，混着凌薇薇身上惯有的柑橘香水味, 涩得人喉咙如刀割。
她抿住嘴唇。最狼狈的一面被撞破，想藏也藏不住。
“连翘, 周姐催到家门口, 拿你妈房子威胁你, 你还打算自己扛着，半句都不跟我说？”凌薇薇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气愤，冲过来抓住她的手腕, “为什么？”
凌薇薇那么聪明有逻辑, 并不意外她会欠钱。之前只不过没往欠债方向想。底层的钱包有多薄, 大小姐毕竟不明白。连翘手轻轻一挣，拉在滑门上：“我不想你变成我的债主。我能解决。借了钱被催一催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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