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当面告知：“第二顺位候选人陈凯递补资深医药代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除夕
像吞下一捧碎玻璃, 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硌得喉咙血淋淋。
连翘手指搭上办公桌沿, 努力扯扯嘴角：“我想问一下，是我的业绩项没达标, 还是合规上有问题？”
“大区综合考虑。”王建国端起那只磨花的旧茶杯, 含糊其辞, “你这边继续稳住复迈宁出货。”
晋升原本能解决一切问题。连翘想。她投注所有：复迈宁攻坚、科室会、失声两周不敢请病假、带教考核过关、在妈妈手术和转院期间宁可麻烦大姨也要正常出勤。
她做了所有能做的，但没用。底薪不会跳到一万五，提成比例原地不动。周姐月息一千, 苏敏那五万没有下文, 妈妈的康复费里过半要自费。失去晋升, 金钱能为她攒出一个死局。“后面还有提名机会吗？”
“明年再来。”王建国多看她一眼，一点惋惜藏不住, “合规那边结果并没有问题, 你很有分寸。但自己也要想想，近半年有没有什么其他引人议论的事。这个结果呢, 我也没办法。”
连翘点头道谢，转身带上门。大办公室永远是公开的战场, 不能露半点情绪。她径直拐进卫生间，锁上隔间门, 垮下肩膀。
脑子里白茫茫一片，像被人用石灰狠狠刷过一遍。她失去力气，靠着门板慢慢蹲下去, 膝盖抵住胸口。
大区一级评审时还没有异样。问题出在人事复核。
人事部门里，有人卡住了她，但名字她不知道, 理由不会被写进任何一封通知邮件。她可以再问王建国，但王建国能说的都已经说了。她可以找陈凯对峙，但没有证据，对峙只会让她连医药代表的工作也输掉。
债务、房贷、康复费，三座山压在前路。
跳槽？不可能的。客户资源要从头攒，提成至少空窗三个月，她的现金流撑不起半点波动。更何况人力复核卡了晋升，背调时总会透出风声。一句模糊的负面评价就足够让下家犹豫。
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嗒，嗒，停住。有人进旁边隔间。窸窸窣窣，纸筒卷动声。水龙头拧开，哗哗响了一阵，又拧紧。高跟鞋嗒嗒远去，门扇合拢，卫生间重新归于寂静。
连翘把脸埋进膝盖里。
无能为力点燃她的愤怒。可她该恨谁？恨命运太虚无，恨陈凯没证据，恨凌薇薇更没道理。凌薇薇什么都没做错，一直在伸手帮她，帮到她无从偿还。
她跪过她无数次，但并非卖身还债。她不过想和她在一起罢了，哪怕终点临近。她常常会想和她上床，分散压力。在十五楼想过，在嘉定新城的沙发床上也想过。每一次都不是为了还债。她无法自欺欺人。
剩下的只有自己。她竭尽全力于事无补，只好厌恶自身，倍感失望。
“春节快乐。”周姐发来微信消息，“我回福建了，利息开年再付。”
焦虑之中，连翘依然回复：“谢谢。”
她打开隔间，深呼吸，去茶水间洗咖啡杯。
陈凯在泡咖啡，接满热水，侧身要走。
“听说你开年要升资深代表，恭喜。” 连翘随口寒暄。
“低调低调，还没公示。” 陈凯眼神躲闪，不跟她对视，往外走得比平时快。
连翘握着冰凉的把手，扯一张厨房纸巾，擦拭杯壁水渍。
陈凯是不是心虚？可她没有实据。
陈凯只见过她进专属电梯，不知道楼上发生了什么。行政部查监控也没查出异常，只凭一句流言，不可能卡得动人力复核。除非······陈凯提交了其他材料？
但不好说。他发过监控预警又撤回，可能是敲打，也可能是提醒。她失声那两周，他帮她维护的客户档案挑不出半点错处，还顺手新增了小区站点，几乎是雪中送炭。
她输不起，绝不能凭着一点疑心就冲上去对峙。撕破脸对她没有半点好处，反而会传成她恼羞成怒。
明年再来吧。
连翘把咖啡杯收进工位抽屉，打起精神回嘉定新城。
凌薇薇拎着大包小包进门，有坚果、卤味、糕点、一小份腊味，还有一个借口：“家里堆太多吃不完，拿来给你。”
连翘笑着接过来，一一放进冰箱。
结果公示要等开年，她不打算这会儿说。
答谢宴那晚，她已经把话跟凌薇薇说得太透。家境、父亲、负担，她拼尽全力才能站住的人生。再说一次晋升失败，像在刻意卖惨，像在等着大小姐伸手兜底。
贫困是处境，失败是耻辱。凌薇薇已经看过她身不由己的毛坯房，不能看见她全力争取而一败涂地。凌薇薇不能帮她的忙，一旦坐实流言，下一次晋升更无望。
年后吧。在整个春节假期，她可以慢慢消化这个失败，把它压进胃里，用时间和胃酸去分解。
她回客厅，凌薇薇已经在门口贴春联。那大约是她自己写的毛笔字。她站在唯一那把椅子上，冲她问：“快出来看看，正不正？”
连翘退去公共走廊：“左边高了一点。”
凌薇薇调整，贴过福字又回头。
“福倒了倒了。”连翘扯嘴角。
凌薇薇从椅子上跳下来，拍拍手，站到连翘旁边，一起看那副春联，笑眯眯的。
凌薇薇笑起来真可爱。连翘想，除夕前夜会安全通过。
她去煮了一盘速冻饺子，笑着问凌薇薇：“吃不吃得惯？”
“你为什么假笑？”凌薇薇追问。
凌薇薇看出来了。她当然看得出来。认识三个月时，她就能区分她的假笑、皮笑肉不笑和真诚微笑。
“年终写报告心累。”连翘回避她的眼神。
“明天中午一起吃饭吗？晚上我要跟家里人吃饭。”凌薇薇问。
“不用，我要早点去高铁站。”高铁在下午，连翘减少见面，“你在市场部干得怎么样？”
“你到底怎么了？”凌薇薇追问。
“没怎么。”连翘敷衍。
“你是不是觉得，告诉我也没用？”
你帮我已经够多。你参与不了晋升评审。“纯粹累的。”
“行，你说累就是累。”凌薇薇把手里剩下的几张福纸拢成一迭，声音轻轻的，“那你好好歇着，我先走了。”轻轻带上门。
连翘站在客厅里。春联在门外，福纸没有贴，家里没有春节的氛围。
她轰然倒向沙发床。
—
除夕当天，办公楼空了大半。凌薇薇从五层市场部下来，推开王建国隔间门。
王建国正在翻两份待签的报销单，外面一线员工早已踪影全无。
爸爸默许除夕早退。中层干部留到五点，一线员工午后就散了，没人会在意她来这里。
王建国这次没有讲光辉历史，只问：“凌小姐，今天除夕，下班了还不回家？”
“王经理，销售部的晋升结果是不是出来了？”凌薇薇单刀直入。
“年后才公示。”王建国放下报销单，喝一口茶水，“我这边也只是收到个通知。”
“连翘业绩第一，为什么没上？”凌薇薇抛出猜测。连翘表现出来的样子就是有事。连翘最关心晋升。
“凌小姐，我只是个地区经理，该递的材料我都往上递了，别的我说了不算。”
“谁做得了主？”
“人事复核吧。”王建国放下茶杯，敲敲桌面。
“跟我有关？跟去年九月六号晚上有关？”凌薇薇揣测。被卡下来大概率是合规。连翘工作循规蹈矩，除了带她比较尽责。
“不太清楚。她是我招进来的，从应届做到现在，没沾过别人的光，全靠自己拼。这个话我也已经跟人力说过。”王建国笑笑，“刚入职那会儿，她被男代表骚扰，直接跟人动手，还是我去压下来的。我也希望她有个好结果。”
原来连翘被人按下去过，才学会怎么弯腰。
凌薇薇空吞咽一口。监控她不是已经摆平了吗？九月六日那晚的事早就翻篇了。暗箭到底从哪里射出去的？她怎么后知后觉，没听见丝毫风声？
谢过王建国，凌薇薇去电梯厅，回新天地石库门。
除夕的马路上空荡荡，零星鞭炮声。
爷奶叔婶堂哥表妹等，爸爸那边的亲人陆续到了。一大家子吃起年夜饭，说说笑笑，夹杂陌生的口音。姑姑忽然叹气：“当年你有喜欢的人，却娶了薛家的大小姐。她早早走了，你一个人带大了女儿，如今可以再找一个吧。”
凌正阳说：“饭不够就再添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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