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大小姐来说，工绳并不值钱。连翘吃着蛋炒饭，又想：但说不定我踮脚也够不到。
凌薇薇点了一碗馄饨，吃了两口就咽不下去。
司机开车停在路边，她上了宾利，倒说：“我要去学车。”
连翘为她加油，回家时经过垃圾桶，忍不住瞟了一眼。
回到家，她走在卧室光秃秃的地板上，推开窗户往底下望一眼，夹竹桃已经凋谢殆尽。下一步该安窗帘吧？墙面刷过乳胶漆，冰冷苍白。
手机弹出一条微信，是南翔熟悉的药剂师发的：你今天怎么回事？护士站都在传你傍上大款了，连工绳都是爱马仕。还有人说你能拿这么多客户，全靠关系。最近我们药剂科查合规查得很严。
连翘汗毛倒竖，马上回：那是仿的爱马仕，我没注意到，是我的错。谢谢你啊。
她在凌越熬了五年攒下这点职业口碑，绝对不能毁在一根随手换的工绳上。
那工绳到底价格多少？她搜索“爱马仕零售价工绳”。搜索结果页跳出一个价格。
如果清洁阿姨认出来了，倒可以请一个月假。她也可以。
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药剂师：对了，听说你们公司也在查合规，还跟你们部门的人有关，你真的要小心点。
连翘道谢，洗漱时“阿嚏”一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认心
周二上班, 连翘依然被叫去四楼合规部的独立小会议室。
合规调查岗专员坐主位主导，人事员工关系岗坐左侧持表记录，直属领导王建国右侧列席。
连翘关门落座。
桌面放着一张谈话记录表、一份流言打印件、一支黑色中性笔。
连翘挺直腰背, 坐在椅子前三分之一处，一手握笔, 一手按着谈话记录表。所有回答都得落在流程和证据上, 不能给合规部留把柄。
合规专员告知程序, 问：“医院端反馈和内部同事反映，你近期出入对接医院，工牌使用的是爱马仕品牌的真皮挂绳, 明显超出一线医药代表的常规配饰标准。你是否知道违反了员工职业形象规范？”
高端奢侈品容易让客户猜测费用超标, 利益输送。公司有权要求她整改。连翘说：“工绳来自朋友赠予, 我平时不接触高端品牌，无法分辨。我考虑不周, 已经换过普通工绳, 后续会注意职业形象，不再出现类似问题。”
人事专员低头速记。王建国喝着茶水, 心不在焉。
合规专员又问：“你负责的南翔医院消化科准入项目，以及三季度的销量增量, 是否借助你的私人社会关系达成？”
王建国说：“这个项目的准入材料、季度学术活动备案我这边都有存档。流程上都是按公司标准走的，你说清楚你对接的具体节点。”
人事专员说：“你说的内容我们都会和医院对接人交叉核实, 不实陈述会触发一级合规处分。”
借助私人关系干预项目会违反《商业行为准则》，可直接解除劳动合同，严重的要移交法务。连翘回忆一下, 逐一陈述流程、环节，保证提交的记录真实，承诺没有向非业务线人员求助, 没有产生公司备案以外的私人接触。
“你是否曾经要求非你业务线的高管，或公司非分管人员干预审批结果？你是否越级向管理层汇报过项目？”合规专员隐晦问。
她上过十五楼，但凌薇薇已经在行政部摆平了监控的事情。目前她只从业务流程层面作答，不能接弦外之音：“我这个层级的岗位对接不到管理层。所有项目都是按销售线流程走。没有既分管领导以外的高层给过我指示。我也没有渠道和权限去联系其他高层。如果合规部查到有管理层干预项目流程，我愿意配合核实。”
要查高层就去查高层，她只是个一线干活的。连翘将球踢回去。
人事递来记录表。连翘快速扫完每一行字。记录里没有承认关系、违规嫌疑等主观定性表述，她落笔签字，人事收走表格，先后跟合规专员出去。
王建国和她并肩走出会议室。走廊里没人，王建国旁敲侧击：“私人的事别带到工作里。”
连翘脚步没停，侧头应：“我明白，谢谢王经理提醒，我会注意分寸。”
晚上回家，她和凌薇薇在沙发床上做/爱，一句也不提。无论如何，凌薇薇送工绳是好意。
事后凌薇薇去洗澡。
连翘往客厅墙角堆纸盒，周末再拆。纸盒摞得歪歪扭扭，像一堵没砌完的矮墙，有凌薇薇陆陆续续寄来的家居小件，有装修剩的边角料包装，还有她凑单囤的清洁用品。
连翘洗过手，又去换床单。
水声停了，凌薇薇裹着浴巾从卫生间出来，发梢滴着水，皱着鼻子抱怨：“你们小区淋浴水压太小了，回头装个全屋净水加增压泵吧。”
“凑合用就行，没必要乱花钱。”连翘往角落里塞床单边沿。全屋净水加增压泵，大几千块，抵得上她小半个月房贷。
凌薇薇擦着头发坐到唯一的椅子边，踢踢脚边的快递盒：“给我点个宵夜。”
连翘去卫生间用智能马桶冲冲，顺便点开外卖软件，翻起优惠券、凑满减，熟门熟路。
算来算去，差两块钱能省八块。要不再加个卤蛋？
凌薇薇凑过来看一眼，皱起眉：“好麻烦，我回去吃。”往客厅去。
凌薇薇不能陪她抠鸡毛蒜皮，但惯性早已刻到骨子里，一不留神就会自由发挥。
连翘只能起来送女朋友。
凌薇薇经过墙角的纸盒堆，最上面一个小箱子晃了晃，“啪” 地掉在地上。
连翘往前伸手，扶她一把。
凌薇薇胳膊往内一避，离开她的手，蹲下来捡地上的盒子，顺着拆了。里面是她之前选的哑光开关面板。拆完一个又一个，拆得纸盒哗啦哗啦，五金件、防撞条、小挂钩，零零散散摊一地。
“一天拆不完。”连翘说。
凌薇薇把手里的纸盒往边上一丢，闷声说：“装修好繁琐，反正硬装也完了，剩下的我不搞了。”
她垂着头，发梢垂下来挡住眼睛，腮帮子微微鼓着。
攒了半天兴致最后落空，谁都会泄气。连翘想。
连翘蹲下来，将地上散着的零件扫入一个拆开的大纸盒，居然松了口气。愧疚悬挂一个月，忽然减轻。凌薇薇总算不继续往她这里搭人力物力。
不过凌薇薇气鼓鼓的，很像认真搭积木结果搭塌了的小朋友。连翘说：“你给我做了硬装，我已经很感激。”送她出门，再回到沙发床上。
后半夜，她开始发冷。今年降温有点快啊。
她裹紧薄被，依然冷得睡不着。
天快亮时，她意识到自己在发烧。
幸好医药代表不用坐班，只要IP地址还在上海，她才不请病假。
下班之后，凌薇薇来到嘉定，坐下来摸她的额头。
她没有力气，躲不开，也说不出“没事”。
高温将她烧得迷迷糊糊。凌薇薇起身。
连翘抓住她的手，微弱叫她：“薇薇，别走。”
“我给你冲杯布洛芬。”凌薇薇往厨房去，“如果喝了还不退烧，你就要去诊所。”
她乖乖喝布洛芬退烧。
第二晚，凌薇薇拿出一件崭新的羽绒服，盖在她被子，打开提来的姜汤，一口一口吹凉了，拿勺喂她。妈妈对她也很好，但忙于生计，没有这样喂过她。
然后凌薇薇坐在唯一的椅子上，玩起她的平板。脚搁在沙发床床沿上，套着厚厚的羊毛袜子。新天地石库门肯定是全屋地暖，不会这么冻手冻脚。
感冒绵延一周，凌薇薇不辞辛苦，天天跑来。照顾她之后，总是有一搭没一搭，跟她聊起天，讲起一月底凌越药业要举办年终答谢晚宴，为上海区域全产品线办的。
“市场部牵头、销售部协办。作为市场部的产品助理，我是核心执行人。”
市场部产品助理就能当核心执行人，前途无量。连翘想，凌薇薇的前途不可能黯淡。
她舒舒服服窝在羽绒服下方。
—
病愈之后，凌薇薇再来嘉定新城时，她家纸盒依然堆在墙角。拆了一半的敞着口，没拆的封得严实，横七竖八，矮墙依旧。
凌薇薇问：“你怎么不拆这些？”
“没精力，也不急。我住沙发床就够了。”连翘一口回绝。
她就任由它们堆着。等凌薇薇通知她女友任期满再说。
凌薇薇通知：“我买了两张电影票。你感冒已经好了。”
连翘说：“我还有很多工作啊。”
凌薇薇说：“我不在的时候，你不是哼哧哼哧都赶完了？”
连翘只好进电影院。本科四年，工作五年，她没有进过电影院。每次电影下映后，她再用信用卡薅的会员在平板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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