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暮把尾巴绕到她脚踝边，没用太大力。顾曦没低头，只说：“别闹，等一下就给你。”那语气像哄一个不肯吃药的小孩。沈暮不动了。她其实不是闹。她只是想用尾巴说，我还在。
午后阳光从阳台落进来，照得满屋发白。顾曦把沈暮抱到窗边有垫子的地方。沈暮没挣扎，由着她的手从胸口托过去，另一手托着后腿。顾曦的手比早上又凉了点。她把沈暮放下时，额角有一层很细的汗，从发际边慢慢浮出来。沈暮伸爪按住她的手指，没用力。
顾曦笑了，是很轻的一下：“你还挺有精神。”她蹲在那看猫。猫的黑毛在光里泛着一点极浅的灰。顾曦看了一会儿，忽然弯下腰，把脸埋进猫的颈窝。沈暮能感到顾曦的呼吸，热而不匀，像把一整天没说的话都压在那片毛里。她没动，连尾巴也没抬，只把耳朵往顾曦颧骨上贴了贴。顾曦的声音从她脖子里传出来，又闷又低：“我就想让你舒服点。”
沈暮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不疼，酸得发麻。她想说话。想把尾巴再绕紧一点。最后只从喉咙里滚出很轻的一声。顾曦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没泪。她听见那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沈暮摇摇头。猫摇头的样子不明显，顾曦只当它耳朵痒。她没再问，拿指尖给猫揉了揉耳后。
傍晚顾曦把沈暮抱到电子秤上。沈暮站不太直，前爪往后缩，身体像一小袋黑米，软塌塌地摊在秤面。顾曦记了个数字，翻开手机对照。沈暮不知道那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她只觉得顾曦蹲在旁边，半天没起来，食指一直按在手机屏幕某个地方，按得指腹发白。屋里渐渐黑下来。沈暮看着顾曦侧脸，像看一幅慢慢暗下去的画。风从窗缝进来，吹得秤旁边的便签纸角一掀一掀。顾曦伸手按住纸，又写了三行字。沈暮趴在那，尾巴虚虚扫着秤面。她怕顾曦抬头时会看见自己眼里的两点黄绿太亮，怕那光像在替她说一些说不得的话。
那晚顾曦没有回卧室。她铺了条薄毯在沙发旁，就挨着猫窝坐下。沈暮想让她回床上去，可她不会说。她只能从猫窝里慢慢挪出来，走到薄毯边，用头去顶顾曦的小腿。顾曦正靠着沙发看另一页医嘱，没动。沈暮又顶一下，比刚才重些。
顾曦这才低头：“你怎么不去睡？”沈暮不叫。她站到她腿边，把整个身子贴过去。顾曦的腿很暖。她保持着那个姿势，过了好一会儿，人往下滑了半寸，背更弯了。手机掉到毯子上，顾曦没去捡。她把手放下来，虚虚地搭着猫背，指尖插进黑毛里。沈暮听见她呼吸变慢，以为她睡着了。顾曦没睡。她很轻地说：“你以前总爱爬高，现在连沙发都上不来了，是不是。”那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沈暮的心猛地一跳。她想装没听见，把脸往顾曦裤腿里埋了埋。
半夜又醒来一次。沈暮走到水碗边，没喝，只在旁边蹲着。碗里的水面把客厅落地灯的一点光折上来，像枚小青白色的薄片。顾曦在毯子上睡着了，半张脸压在抱枕边，衬衫下摆卷起来一截，露出腰后一小块皮肤。沈暮盯着那截皮肤看。她走过去，用鼻尖把垂下去的毯子角往顾曦腰上推。
推不动。她改用嘴叼住毯子边，往那边拽。布料又软又厚，她每拽一小段，就要松口喘一下。顾曦没有醒，只翻了个身，自己把毯子压到腰下。沈暮蹲在她手边，看她睡着了还皱着眉。她想，这世上的重东西，怎么都往一个人身上堆。
沈暮没再回猫窝。她在薄毯外沿卧下，头朝着门口。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漏进来，细细一道，像把地板割开条白线。她的后腿又沉又僵，像泡在冷水里。可这会儿她不想挪。顾曦就在一臂之外，呼吸一深一浅。沈暮把尾巴轻轻搭过去，尾尖勾住顾曦露在毯外的小指。顾曦没醒，手指却微微动了一下，往里勾了勾，正好把那截黑尾巴尖包住。沈暮闭上眼。她终于觉得，沉就沉吧。
清晨，顾曦是被手机震醒的。她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披在一边脸上，先往脚边看。猫不在。顾曦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碰翻了茶几上的小量杯。那量杯滚了半圈，水在桌面上汪成一小片。客厅很静。她朝阳台走，拖鞋在地砖上拍出急促的响。沈暮从沙发另一头探出头，耳朵朝后。
顾曦看见那一小团黑，才站住了。她没说话，走过去在猫面前蹲下。沈暮仰起脸，黄绿色眼睛迎着晨光，显得清透，又有一点怯。顾曦把湿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掌心很轻地贴了贴猫的额头，说：“我以为你不见了。”她的声音还没完全醒。沈暮把脸往她掌心里钻。顾曦顺着猫耳后摸下去，一路摸到脊背，摸到那截细下去的后腰。她停在那里，用指尖一点点按，像要确认骨头的形状。沈暮没有躲。她想让顾曦知道，自己还在这里，哪也没去。
上午七点，顾曦没去公司。她给小组发了条语音，说自己晚点到。小苏在群里回：“顾姐，你脸色这两天不对，是不是病了？”顾曦没回。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抱着猫坐在沙发上。沈暮这辈子没被人这么安静地抱过。顾曦不说话，只把下巴搁在她头顶。那点重量落下来，沈暮觉得后颈有根筋像被轻轻按住了，全身都软下来。她听见顾曦的心跳，隔着衬衫，一下一下往猫身上印。那节奏不像她昨晚睡着时那么乱。沈暮慢慢呼出一口气。她不知道顾曦心里担了多少。她只知道，现在能这样待着，就很好。
第37章 推迟机会
顾曦是在周三下午知道这件事的。
开会的时候，行政总监把一份内部竞聘通知推到她面前，A4纸，黑体标题，职位下面划着一道省外分公司的地址。顾曦先看地名，再看任期：半年。
会议室里空调风从头顶斜吹下来，她闻到纸张被暖风烘过以后那股很淡的复印粉味。行政总监的声音从桌子另一头传过来：“整个华东区就两个名额，你们组里我第一个想到你。”
顾曦把通知翻到第二页，逐行看下去。年薪上调一档，住宿由公司安排，到岗时间下个月中。条件很好，好到几乎不需要犹豫。
她把纸合上，抬头笑了一下：“我回去想想。”
“想多久？”
“两天。”
对方点点头，没再追问。散会时椅子腿在地毯上擦出闷响，顾曦把那份通知折了两折，塞进电脑包里。出门前小苏在工位那边探出半张脸，冲她比了个“厉害”的口型。顾曦没接，只摆摆手。
办公室里很快又忙起来。有人站在打印机旁等合同，电话铃在隔断之间短促地响。顾曦坐下，把电脑屏幕唤醒，登了工作群，置顶的对话框还在往下跳消息。她一条条回，眼睛扫得很快，手指在键盘上没怎么停。可那份折起来的通知就压在笔记本边上，露出半截白纸。她看一眼，又移开。
晚上回家，电梯从负一层升上来，轿厢里的灯管闪了一下。顾曦站在角落，手机还亮着，上面是一张处方粮的成分表。她这几天总在查这个，肾脏处方粮、低磷罐头、皮下补液的护理要点。收藏夹里越存越多，像在准备一场没有考纲的考试。
门锁响过两声，顾曦推门进去。客厅没开灯，屋里灰扑扑的。她喊了一声：“墨墨。”
阳台方向有响动，很轻，爪垫踩过旧坐垫的沙沙声。顾曦按开鞋柜旁的顶灯，暖黄光铺下来，她看到猫从阳台门边慢慢走出来，四肢落地很轻，尾巴垂得比平时低。墨墨走到沙发脚边，停了，抬头看她，黄绿色眼睛在暗处浮成两点。
顾曦蹲下来，用右手覆上猫的头顶。毛很暖，像晒了很久太阳。猫没躲，反而把下巴搁进她掌心，喉咙深处滚出一声很弱的呼噜，断断续续的。
“今天喝水多不多？”她一边问，一边往猫碗那边看。碗沿的水位比早上低了一小截。顾曦点点头，起身去拿猫粮，又折回来把食盆里的处方粮拨松。猫跟在后面，步子慢，走两步就歇一歇。顾曦没催它。
那两天，她把手机里的外派通知打开又关掉，关掉又打开。每次都在地名那一行停几秒。主管职位，省外半年，回来以后在总部有独立办公室。她清楚这代表了什么。二十五岁那年她会毫不犹豫地答应，连行李都不用隔夜。现在不行了，她看着猫缩在沙发扶手上打盹，后腿偶尔抽动一下，右耳尖那撮白毛在呼吸里微微起伏。她总想，半年之后回来，它还会不会认得她。
第二天上班，顾曦把一份婚礼方案改了三遍。小苏端着咖啡过来，见她盯着屏幕出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顾姐，你在想那个竞聘的事吧。”顾曦没否认，接过咖啡抿了一口。“你肯定去啊，这机会多好。”小苏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顾曦没抬头，手指在触控板上滑了滑，说：“我还没想好。”
小苏靠在隔板边说：“你以前可不会想这么久。”顾曦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被办公室的冷气冲散了。
周五下午，面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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