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也注意到了她们，他先是郑重地将手中的法印放回供桌上，这才转身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
他的目光在水云腰间的引雷剑上停留一瞬，嘴角微微弯起。那弧度不大，却足够让唐言辨认出其中的含义。
那是一张饱含嘲讽意味的笑容。
“两位，想必就是周家请来的野道士了？”
作者有话说：
无名异，本质上是软锰矿（二氧化锰），古时候炼丹和医药常用这样的矿石。《本草纲目》中曾记载：无名异，阳石也。昔人见山鸡被网损其足，脱去，衔一石摩其损处，遂愈而去。乃取其石理伤折，大效，人因傅之。
翻译过来就是：从前有人看见一只受伤的山鸡用一块石头摩擦伤口，之后就痊愈了。于是，人们也用这种石头来疗伤。
很可惜的一点是，无名异磨出来的粉末是灰褐色的，颜色发闷，且二氧化锰粉末会刺激眼睛，所以古时候没有被拿来画眉。
第43章 引雷剑出鞘
野道士，是有正规师承、授箓的道士对无籍术士的一种蔑称。这是极不尊重人的称呼，即便是正统的道士，也不会当着对方的面骂人家“野道士”。
唐言还是好脾气，没有应下这个身份，而是反问道：“阁下可是孙家的人？”
“贫道乃辽东玉清宫云游散人，道号清衍。”清衍道长说着，不紧不慢地拿起一块布擦了擦手，“听闻两位道友今日在镇上转了一圈，到处打听水鬼的事？”
唐言客气道：“久仰，我叫唐言，这位是水云道长。我们的确奉周家相托，来探查水鬼的情况，只是不知此地已由前辈接管，多有冒犯，还望见谅。”
“你们是哪一派的？”清衍道长问。
“无门无派。”
清衍道长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神情。他没有再追问，转身继续去摆弄他的供桌了。
按说谈话进行到这里就已经算是结束了，可唐言越想越来气，对方看向水云时的眼神实在让人不舒服。这道士瞧不起她也就算了，居然还瞧不起水云，真是好大的胆子！懂不懂游戏管家的含金量啊！
唐言在心中盘算好了措辞，开口道：“我们想趁晚上在这边试试招魂符，您看方便吗？”
清衍道长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身来，脸上那点淡淡的轻蔑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必费事了，贫道已经用八卦封禁阵，在码头八方布下符阵，将那冤鬼强行封锁于河道之内，只待七七四十九日便可彻底炼化。你们这些外行人用再多的招魂符也不过是白费功夫，它不会回应的，还是趁早收拾东西回岭南去吧。”
唐言正要反驳，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引雷剑出鞘了！
她猛然回身，只见引雷剑已经拔出了一半，木质的剑刃在月光下泛着寒意。水云的脸侧过去，耳朵朝着清衍道长的方向，发丝的阴影映在脸上，为那张淡薄的面容增添了几分阴鸷。
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不出任何东西，却分明写着清晰的怒意。
“水云！”唐言按住她的手，将剑插回剑鞘里。
水云没有动，她的手还握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听话，松手。”唐言轻声安抚道，“没事的，咱们只管听周澜的就好，他算老几呀，对吧？”
水云沉默片刻，也许是碍于唐言的态度，她终于松开手。剑柄撞上剑鞘，再次发出一声闷响。
清衍道长看着这一幕，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回到供桌后面，重新拿起一张符纸。仿佛对面发生的一切于他而言，都只不过是一场无关痛痒的闹剧。
唐言拉着水云往旁边走了几步，压低声音：“咱们现在犯不着跟这种人较劲，道理讲不通，那就让周家和孙家去谈判好了。”
“他瞧不起你！他敢说你的招魂符没用！”水云的声音压得更低，但语气里的火气还没消。
“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呗，难道他说的就对了？”
水云不说话了，她的嘴唇抿得很紧。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泛着水光。
唐言看着她那张义愤填膺的脸，她原本还因为清衍道长的傲慢而心有不满，现下握住水云的手臂，却只觉得安心。当初她被王耕宝带着一村的人上门提亲，一向沉稳的水云也是这样气愤得近乎失态。
明明自己受委屈的时候，也没见她有多么着急。
唐言正带着水云离开，她心中还惦记着回客栈以后如何与周澜沟通，完全没有注意到身侧的一株桃树。一不留神，她的袖子便被树枝勾住了。
“嘶——”
唐言赶紧停下身，扯了扯袖子。那桃树枝好巧不巧地勾在了袖口的缝线上，稍一用力就会把袖子扯破。她只好凑近一些，耐心地将线条拆开，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把袖子从树枝上解救下来。
水云就站在旁边，跟着唐言一同手忙脚乱，却迟迟没有帮忙。不是不想帮，而是这样精细的活儿至少得由一个看得见的人来处理，她凑上去只会帮倒忙。
这桃树当年也不知是谁栽在河边的，孤零零的一株就立在这里，安静地望向货船的方向。天气稍凉，水草只冒出了头，这株桃树却早已抽出了新的枝芽，一部分嫩芽上甚至生出了浅粉色的花苞。
唐言一凑近，花苞中若隐若现的香气便钻入鼻腔。她推开树枝，才发现有几根树杈上挂着符纸，这些符纸正因为她方才的推动而摇摆着。
这应当就是清衍道长挂上去的符纸了。阵法一类的符纸要挂在固定的方位上才能起作用，旁人不可随意触碰，她便只是看了一眼，并未伸手去检查。
待她把袖子重新整理好，这才回头看向清衍道长。却不成想，两人恰好对上了视线。
清衍道长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观察她的，见她被缠住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冷眼瞧着这边。他的目光虽是冰冷的，脸上的表情却比方才更明显——嘴角弯起来，勾勒出一种居高临下、毫不掩饰的轻蔑。
唐言本能地拦了一下水云，见水云似乎并没有要拔剑的意思 ，这才尴尬地收回手，转而拍了拍袖子。
两人没有再理会他，转身就要走，却见不远处一顶轿子从街角拐了过来。
那轿子不大，但做工十分精致，轿帘上隐约绣着金色的暗纹。轿子由四名轿夫抬着，这些人步伐稳健，不紧不慢地朝码头的方向走过来。
唐言往路边避让了一步，却见轿中伸出了一把折扇挑开帘子，里面的青年只瞧了她一眼。那双眼睛与周澜的很像，同样是世家公子哥的从容优雅，也同样藏着常年被日晒风吹捶打出的坚韧。
轿子与她们擦肩而过，最终停在供桌旁。里面的人并未走出来，只是隔着帘子，与清衍道长低声交谈着什么。道长的表情在谈话中彻底变了，他收起了嘴角的弧度，挺直腰背，那目光还隐约朝唐言的方向瞥了一眼，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了。
唐言并未久留，她迎着道长愤怒的目光拱了拱手，便带着水云离开了。
回到客栈时，周澜早已等候在一楼大堂里了。他正用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的粥，桌上摆着几碟小菜。蒋栾已经交完了货，回来后就坐在他的左手边，两人谁也没说话，听到有人进来，他们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唐言和水云坐在了桌子的另外两边，店小二当即端了两碗粥过来，又往桌上添了两道菜。
唐言没有着急动筷，她先把清衍道长和孙家的事情说了一遍，只等着周澜下决策。孙家到底是地头蛇，而周家只不过是常年跑船，途经此地，若要避其锋芒，也是情理之中的。
周澜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如今兄长的尸骨沉入河中难以打捞，可炼化水鬼又指不定要花上多长时间。纵使他能等下去，可兄长的魂魄迟迟不得安息，又如何能等得起呢？
他抬头看向唐言，见对方神情郑重而不慌张，便沉声道：“我今日托人和孙家搭上了话，那孙守才是个讲道理的，你们今晚过去，码头不会有人阻拦。”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人家有要求，只准你们两个去，不准其他人跟着。说是怕人多手脚乱，碰坏了清衍道人布下的阵法。”
唐言看了水云一眼，见对方毫无反应，便点点头。
当夜子时一刻，两人悄然走出了客栈。
深夜的南岸码头和白天完全不同。白天的码头虽然破败，但至少还有阳光照着，不会让人觉得阴冷可怖。可到了晚上，一切都变了。
月光倾泻在水面上，白晃晃的一条像是潜伏在水中的银蛇。岸边枯黄的芦苇在夜风中摇晃，发出萧瑟的沙沙声，不远处的住宅该是有人生活的，此刻却也被一片黑暗笼罩着。
唐言摸了摸腰间的荷包，在触碰到猼訑的毛之后，呼吸才平稳了些。
清衍道长已经不在了，先前的那张供桌却还摆着，桌上只剩下了一块空荡荡的黄布。唐言壮着胆子走在前面，两人沿着河岸一步步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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