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才布下没几天，纵使有效果，谁又能看得出来呢？”
“我那日也是这么问的。”婉丫头道，“孙守才告诉我，他把那道士绑了，夜间扔在河岸上。一连几日那道士都没死，便是有用。
孙守才此人，说他是一方恶霸都不为过。再说那道士，被人绑起来丢在河边过了几夜，一个有本事的人物偏偏还能如此受人凌辱，那也算是屈才了。
话已经问完，琵琶声便再次响起来。这一次比先前还要欢快一些，像是河水哗哗流淌，哺育了水镇上的居民，然后朝着大海的方向奔涌而去。
两支曲子弹完后，唐言坐直身子倒了杯茶，推到婉丫头面前。“多谢。”
婉丫头的目光在那茶杯上停留片刻，起身微微欠身，饮了茶。
凝露阁给雅间客人们备的是本地的花茶，虽不及南方的名茶清香淡雅，却也别有一番当地风情。一杯茶饮尽后，她垂眸轻叹：“俏姐姐如今已不是凝露阁的人，卖身契早已给了周家。只是她家中还有老母亲要侍奉，周大公子死后，她便偶尔回来唱曲儿贴补家用。”
唐言道：“我们若要见她，该往哪里去找？”
“俏姐姐如今住在东街胭脂铺附近，跟着她娘柳氏靠卖布谋生。”
“她姓柳？”
“是，她出身不好，自幼没见过父亲，便随了母姓。”
道过谢后，唐言与水云一同出了雅间，沿着楼梯往下走。才走出去没几步，三楼便传来开门的动静，唐言回头望去，从房间里出来的是一位样貌极美的姑娘。
而她的身后，跟着周澜和两个陌生男子。
周澜不是被埠头拉去叙旧了吗？这凝露阁就是叙旧的地方？
唐言正欲挥手打声招呼，水云却先一步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到角落的阴影里。唐言对水云完全没有防备，因此这一拽几乎要将她拽倒在地。两人挤在楼梯下面的拐角处，一楼的喝彩声完美地掩盖了她们的行踪。
从三楼下来的脚步轻松惬意，伴随着两个埠头沉稳的谈话声。
“周公子当真是重情重义，想来令兄在黄泉也该安心了。”
紧接着，周澜的声音悠悠响起：“柳姑娘虽未与兄长拜堂，可两人到底是一片真心，我自当以亲嫂之礼待她。即便兄长不在了，我也该成全了兄嫂的情意，这算不得什么。”
那埠头惋惜道：“只是令兄的尸骨如今还……唉，总归是要落叶归根的。”
“两位不必忧心，我请来的道长在岭南可是赫赫有名的，想来总有办法收了那东西。”
“若说起道士，孙家也请了一个道士，听口音像是从关东来的。这两方碰上，多半是要起些争执的。你们家若是要做法，恐怕得先与赵家商议了。”
“无妨，这世上的道法千千万，有用才是最要紧的。若赵家请来的那位道长法术高超，周家退一步也并无不可。只盼着他们尽快降伏了水鬼，好让跃龙水镇恢复当年的盛景。”
三人边说边聊，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凝露阁，丝毫没有注意到楼梯拐角处的两人。
待人声渐渐远去，她们才找了个合适的时机走出来。看来招魂的事情得延后了，当务之急，是先去胭脂铺看一看。
两人走出凝露阁时，正看见西边天上大片的火烧云翻腾着。微风拂过小巷，凝露阁前的两盏大红灯笼轻轻摇晃，竟比那火烧云还要艳烈。
这个时辰本该找家馆子吃饭，可沧州的菜肴分量实在太大，两人此刻都不大饿，便径直朝着东街走去。街上人不多，她们并肩踩在青石板路上，不远处的河道中传来水波荡漾的声音。
敢从跃龙水镇经过的货船越来越少，可这条河十几年来从未停歇过。
胭脂铺在东街的巷子深处，这地方并不醒目，她们也是打听了好几个人才确认了位置。
铺面很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挂着一张褪了色的木招牌，写着“秦记胭脂铺”五个大字。她们来得及时，胭脂铺还开着门，香气飘出去老远，整条巷子都浸在花香中。
唐言推门进去，只见一个女人正背对着门口，在柜台上摆弄着一排大大小小的瓷罐。那女人的发髻高高束起，插了两只珍珠步摇，那衣服料子也极为讲究，好似随她的动作泛着粼粼波光。
听见门响，秦老板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干净的脸。她看上去不到而立，嘴上涂了一层淡淡的口脂，衬得她肤色雪白。
“两位客官，要买点什么？”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的从容。
胭脂铺的三面墙上都钉满了木架子，摆放着数不清的瓶瓶罐罐。空气中飘着一股复杂的香气，却并不刺鼻。
“老板，我们是岭南来的道士，受人所托，调查南岸的怪事，特来向您打听一味香料。”水云说着，将胭脂盒打开，放在了台面上，“劳烦您看看这个，这香料里是否掺了些不该有的东西？”
秦老板只是低头瞥了一眼胭脂盒，便认出这是从她家铺子里卖出去的东西。她没有立刻伸手去碰，而是从柜台下面取出一根细长的银勺，挖了少许脂膏，放在一张白色瓷碟上。紧接着，她将瓷碟举到半空中，用手扇了点气味，细细感受。
“这的确是我家的手艺，是位特殊的客人买的。”老板睁开眼睛，语气笃定，却在看向水云时多了几分质疑，“道长查这个做什么？若涉及客人的私事，本店可绝不会泄露。”
水云道：“无妨，我们只是想问问这香料里掺了什么东西，可有毒性？”
“这是‘无名异’，本是用作金疮药的，放在胭脂里的用法虽不常有，却也不会损伤身体。”秦老板蘸了些胭脂，薄薄的一层涂在手背上，展示道，“无名异磨成粉末后能调色，混在胭脂里虽不明显，可涂在脸上却能衬得面色暗沉。”
唐言凑近了仔细观察秦老板的手背，涂了胭脂的地方果然比别处暗了许多。她这还只是轻轻一抹，若是用量足够多，完全能把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公子抹成一个常年劳作的农人了。“沧州的公子们是以肤色暗沉为美吗？”
在她的印象里，至少苏州人并非如此。可胭脂是周乔儿用的，常年跑船的人一个比一个黑，根本用不着无名异，这东西也只能用在他自己的身上了。
秦老板愣了一下，随即被她这话逗笑了。她用手帕擦去了那块胭脂，缓缓道：“若非是边疆骁勇善战的大将军，或是监牢里审问犯人的鬼面衙役，何处的男子不希望自己的脸白皙漂亮呢？”
这倒是怪了，若沧州与苏州的审美一致，周乔儿随身携带这胭脂是做什么用的？
唐言看向水云，水云却只是朝铺子外面偏了偏头，示意她出去再说。
“多谢。”唐言临走前还随手挑了一盒胭脂，照顾老板的生意。
她平日里没有用胭脂的习惯，吕九娘倒是会用，只是她用的胭脂颜色和这盒不同，只怕拿回去也用不上。唐言干脆把胭脂揣进袖子里，兴许哪天就能遇到一个合眼缘的姑娘了。
走出胭脂铺时，太阳已经彻底落山了，巷子里挂着几盏灯笼为她们引路。也不知水镇的民风如何，两个姑娘走夜路毕竟不安全，水云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那个胭脂，你觉得是用来做什么的？”唐言缓缓开口。
水云道：“你知道易容吗？”
“易容？”唐言想起小时候在亲戚家里看的武侠电影，在她的印象里，易容就是在原本这张脸的基础上再套一张人皮面具，“可这和人皮面具有什么关系？”
“易容并非只有戴面具这一种办法，有些人追求的不是改头换面，只是为了隐去或添加脸上的明显特征。譬如麻子脸涂上一层厚重的面脂，便可达到光滑细腻的视觉效果，但他的五官位置不会改变。熟人见了不难认出来，可生人见了却只会记住错误的特征。”
“你的意思是，周乔儿在刻意隐瞒身份？”
“货船上都是周家的人，周乔儿又是周家的侍童，按理来说，不该如此大费周章。”
“除非他要瞒的不是船上的人，而是岸边的人。”唐言道，“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周乔儿不是苏州人？”
水云摇摇头：“这就要去问问周澜了。”
她们所住的客栈在水镇西街，从胭脂铺回去，势必要经过南岸码头。这个时辰本也算不上晚，但唐言在路过码头时，脚步还是停了下来。
此时此刻，河边正站着一个人。
那个男人看上去约四十来岁，穿了一身灰蓝色的道袍，头上戴着混元巾。他身后背着一把桃木剑，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黑夜中散发着点点光辉。细看他的腰间还挂着一个朱砂串，那红穗子随着他走动而缓慢摇摆。
他身边还摆了一张供桌，供桌上香炉、烛台、符纸、法印一应俱全。
唐言盯着那道士瞧了一会儿，又扭头看向水云。
水云身上只穿了一件藏青色道袍，腰间别着的剑完全看不出是道家法器，头顶也没有那样正式的冠帽，只简单用木簪扎了个太极髻。她这副行头单独看过去还像那么回事，可是跟人家正经道士一对比，就显得有些寒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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