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未这样慵懒过，在唐言的记忆里，水云一直是个严于律己的人。
这样一个人，哪怕是在万兽山关起门来都没有过任何轻佻的举动，此刻这副目中无人的架势，活像是中了邪的。
崔老爷眉头紧锁：“水云道长还有话说？”
“老爷，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水云这话说得很轻，像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只让谈话的双方能听得清。
崔老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什么可能？”
“也许不是她们怀不上。”水云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真诚中带着几分怜悯。
她终于站起身，道袍竟在无风的正厅中翩然飘动着。
“也许，是你自己不行？”
她话音落下，正厅里原本安静凝重的气氛瞬间变了味道。
一种难以言说的尴尬油然而生，就连方大夫也跟着将目光移到了崔老爷身上——准确地说，是崔老爷的某个部位上。
方才那十位娘子的脉象他都摸过了，并无大碍。崔府倘若只有两三位侍妾，子嗣稀薄倒也说得过去，可府中十位侍妾竟无一人孕育过孩子，这问题出在谁身上就显而易见了。
只是他毕竟顾忌着崔老爷的颜面，未曾把心中的猜测说出口，而水云道长显然就没这么多顾忌了。
崔老爷的笑容僵在脸上，厅中几位侍妾的表情也变得微妙起来。
有的侧头看向院中半枯不枯的花草，有的低头绞着帕子，也有的干脆背过身去，叫周围人看不清她们脸上的表情。
但无一例外，这些人都没有对上崔老爷的视线，叫人不免暗自揣测水云的话是否确有其事。
“……道长说笑了。”崔老爷的声音还算平稳，但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我膝下有一子，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我若是不行，煜儿是从哪来的？”
“崔公子已然成年，您年轻的时候行，不代表现在还行。”水云淡淡道，“崔老爷，人都是会老的。”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崔老爷的皮肉里。虽不见血，可轻轻一拨便疼得人龇牙咧嘴。
作者有话说：
【唐言日记】奇怪了，崔家这十位侍妾都是年轻貌美的，按理说崔夫人和崔老爷的年纪应该差不多，必然不在这十人里。老畜生这么饥不择食，却偏偏不肯碰他夫人吗？
第28章 有话别直说
水云的话在正厅里掀起了一阵不小的风波，崔老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捏着茶杯的指节咯咯作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把胸中的怒火压了下去。
“我敬你是方外之人，本不想与你计较。”他的声音沉了几分，“但你这话说得简直无礼至极！”
“无礼不无礼的，诊一诊脉就都知道了。”水云向前两步，姿态从容，“若是贫道说错了，自是甘愿向老爷请罪，可若是没说错，贫道也好帮您仔细瞧瞧，兴许还有得救。”
崔老爷犹豫片刻，眼下若是直接把人丢出去，反而显得他恼羞成怒。
眼看着水云一副“把不到脉就绝不罢休”的架势，也是为了在众人面前自证，他终于点了点头，将手搁在桌子上。“道长要看一看也无妨。”
水云在他左侧的另一个主位上坐下来，两人隔着一张方桌，三根手指搭上了他的脉搏。
正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水云的脸上，只盼着能窥见一个惊世骇俗的答案。
唐言的视线却没有落在水云的微表情上，而是专注地盯着那只修长的手。
她不是第一次认真观察水云的手，那双手洁白细腻，但与之前的观察不同，她头一次注意到手背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那痕迹不像很久以前的，倒像是近期被某种硬物划伤的。
水云曾帮忙在河里捞了不少育沛，想来就是那个时候……可水云为什么没有告诉她呢？唐言心中莫名的憋闷，不过转念一想，她认识水云这么久了，也是最近才知道她看不见的。
这人也许本就不爱与人交心，她又何必强求？
水云摸了很久，久到崔老爷的脸色从最开始的泰然自若变成了困惑，继而转变为不安。倘若水云有胡子，她一定已经把胡子捻成麻花了，也幸好她没有胡子，因此被捻成麻花的只是她腰间的剑穗。
终于，在崔老爷彻底失去耐心之前，水云松开了手。
崔老爷的手腕在她离开的瞬间几不可查地抖动了一下，不知是因为他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僵持得太久，还是因为他心中紧张。
见水云收回手，他迫不及待地问：“道长，怎么样？”
水云没有回答。
她眉头微蹙，想说些什么，又担心这话说出来太过荒唐，便转头看向方大夫。“贫道医术不精，恐怕判断有误，麻烦您也来摸一摸。”
她说着，已经起身腾出了位置。
方大夫愣了一下，见崔老爷点头，这才走过来，坐在了水云方才让开的位置上。
崔老爷揉了揉手腕，重新把手放好，只盼着方大夫能尽快给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果。
片刻之后，方大夫的脸色也变了。
他的眉头皱得比水云更深，脸上的皱纹清晰可见，还伴随着欲言又止的抽气声。他换了另一只手重新摸一遍，额头上开始冒汗。
“怎么了？”崔老爷的声音有些发紧，“可是有何不妥？”
方大夫松开手，退后一步，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像是亲手打破了自己辛苦构建了七十年的世界观，见识到了医者终生都在追求的某种极限。
他用一种连自己都能听得出毫无底气的语调，轻声问道：“老爷，您近期可曾有过腰酸背疼的感觉？”
崔老爷回答得毫不迟疑：“不曾。”
“那……可有过疲惫乏力？”
崔老爷不满道：“有话不妨直说。”
方大夫终于豁出去了，斗胆说出了一句极有可能断送他这辈子行医生涯的话：“您可曾来过月事？”
正厅里顿时炸了锅，崔老爷是正儿八经的男人，纵使方大夫不确定，那十位侍妾却是敢担保的。
好端端的一个男子，来什么月事？
“休要胡说八道！”崔老爷猛地站起来，连身后的椅子都差点被掀翻。
他怒目瞪着方大夫，见老人家已经认命地低下了头，这反倒让他有气无处撒。
“你们这是存心拿我取乐吗？”
方大夫立即躬身道：“请老爷息怒，您已经有半个月的身孕，胎象尚不稳固，不宜动怒啊！”
“啪——”的一声，崔老爷桌上的茶盏被狠摔在地上，碎片崩到了唐言脚边，茶水霎时间打湿了方大夫的衣衫。
侍妾们见状，吓得伏跪在地：“老爷息怒！”
方大夫见崔老爷那双眼睛正恶狠狠地瞪着自己，他心知任何一个正常男人都不可能相信这一番话。
可身为医者本就该实事求是，否则回春堂百年的医者仁心，岂不是要被他生生丢进染缸里了？
“老夫也觉得匪夷所思，但您这脉象如盘走珠，确是喜脉无误。”方大夫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艰难道，“古籍中虽有过男子受孕的记载，可那都是正当弱冠的少年郎君，最多不过而立之年，且他们也都如女子一般会来月事。”
况且崔老爷已经年过半百，纵使是女子到了这个年纪也再无受孕的可能，他怎么会……
“庸医！”崔老爷指着方大夫的鼻子骂了一声，转头看向水云，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究竟搞的什么把戏，连大夫都骗过了？还是你们俩早就串通好了蒙骗我？”
水云还未开口，方大夫却先着急了。
他挺直了腰板，正色道：“老爷这话可是冤枉了回春堂！回春堂在丽穰已经营百年之久，何须与一个外来的道士相勾结？”
水云也道：“崔家的势力何其大，连我们哪个时辰来丽穰、哪一刻走到崔府门口都能算得一清二楚，您要怀疑贫道与方大夫勾结，大可派人去查。”
崔老爷当下吩咐人去调查，顺便派人请来了两位大夫。
这两位大夫是一盏茶的功夫后同时赶到的，一个是回春堂的赵大夫，另一个是与之相竞多年的许氏医馆的许大夫。
两人都是妇科圣手，平日里算得上“王不见王”了，如今他们同时被崔家请来，除去看病外，也少不了相互竞争的意味。
侍妾们已经离开，正厅里终于宽敞了许多。
两位大夫请安后分别摸了脉，如此又是一轮等待结果的煎熬。
赵大夫摸完脉象后本能地看了一眼方大夫，他的脸上闪过一抹不可置信的神色，龃龉道：“回老爷，这确实是喜脉，且已有半月余。”
许大夫摸完之后直接陷入了漫长的沉思，他把了左手把右手，来来回回摸了三遍。
最后，他以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恍然道：“在下行医二十年，从未见过男子能有这样的脉象。老爷若想留下这个孩子，且容在下开一个安神保胎的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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