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大从地上爬起来才注意到坐在旁边的唐言和水云，同行的三个家丁尚未苏醒。
随着他起身的动作，一节小树枝从胸口滑落，他捡起树枝看了两眼，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两位道长，这是发生了什么？我们怎会晕倒在山中？”
唐言道：“你们误闯护山的阵法，因此失去了知觉。那些人也不打紧，很快就能醒过来了。”
水云道：“你们是来找吕氏的，还是来找我的？”
崔大略一愣神，将手中的信恭恭敬敬地递上来。
“一个月的期限降至，老爷请两位道长明日至崔府一叙，也请少夫人……一同归家。”
唐言接过那封信，没有着急打开。
听崔大这意思，崔家近期应当是没有人怀孕了，难道崔老爷当真已经吃斋念佛了？
她们下山一趟倒也无所谓，只怕到时候崔家会强留吕九娘……
正在犹豫之际，水云已经拿过了她手中的信。信封在身前微微摆动，唐言便闻到了那股令人安心的茉莉香气。
“劳烦你回去禀告崔老人，明日巳时，我们三人到崔府拜访。另外，让崔老爷到时候找个德高望重的大夫一同过去诊脉。”
崔大的嘴角抽了抽：“老爷昨日就请了回春堂的老先生进府，把内院的侍妾诊了个遍，并未发现有孕的女子。那老先生摸了一辈子的脉，想来不会有错，纵使是隔上两天，也未必就能摸出喜脉。”
“人都没诊完，又怎么能说是诊了个遍呢？”
水云摆弄着腰间的剑穗，脸上挂了一层淡淡的笑容。
崔大答不上来了，只因昨日的检查的确漏掉了一个人。
可这一个月来，老爷从未进过夫人的房间，即便是给夫人请脉，结果也不会有所改变。
昏迷的家丁陆陆续续地醒过来，崔大没有立刻领着他们离开，而是站在原地。他像是还想再说些什么，最终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只化作了深深的一礼。
他们见识过水云道长的本事，倘若这万兽山当真使用了与世隔绝的阵法，就连官府也不可能硬闯。
她们本可以无所顾虑地将少夫人留在山中，却并未这么做，而是答应了明日下山讲道理。
无论结果如何，单是这一点就足够令人敬佩了。
次日一早，唐言照例去给鸡鸭喂食，小家伙们已经完全恢复了健康，一大早就挤在喂食区等候着。一些小鸡等得不耐烦了，便就地刨土找虫子吃。
这禽舍内部的土都是新翻过的，短期内怕是见不着虫子了。
唐言带着食盆走过来，小鸡们的翅膀扑棱棱地扇动起来，鸭子们摇摆着跟在后面嘎嘎叫，吵得人头疼。
可偏偏是这样的头疼，却是唐言近期最期盼的事情。
她将怀里抱着的食盆挨个儿放在地上，顺手摸了一把离她最近的小母鸡。羽毛顺滑，鸡冠也是健康的鲜红色。
吕九娘今日是跟着她一同来喂食的，她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唐言忙活。
以往这个时候，都是唐言来喂食，水云去挑水和练剑，吕九娘负责做饭。今日她累了，便想着歇一歇，吹吹山风，像这样惬意的日子以后怕是再难有了。
唐言扭过头看她，她的声音以一种宿命般的轨迹钻进吕九娘的耳朵里。
“你害怕吗？”
吕九娘沉默片刻，俯身在唐言方才摸过的那只小鸡背上揉了揉，才将它抱起来，稳稳当当地放在食盆旁边。
做完这一切后，她转过身来看着唐言，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或慌张，只有纯粹的平静。
“我怕过，我已经怕了两个月。”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胆子再小的人，怕了两个月也该麻木了。”
唐言直视着她的眼睛，连自己也说不清究竟希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什么。
恐惧吗？可她还不至于这么残忍。信任吗？可她自己都没有万全的把握。
她知道吕九娘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自己也一样。
“我们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去送死。”
吕九娘轻轻点了点头，从唐言和水云顶着崔家的巨大压力，执意要留下她的那一刻起，她就愿意相信她们了。
吃过早饭后，三人下了山。
唐言走在前面，水云压在后面，这次依旧是把吕九娘夹在中间。
路还是原来的那条官道，只不过上次她们去崔府时正是初夏，闷热难耐，近几日阴雨连绵，像是把愁绪全部倾诉出来，心情也跟着舒畅了许多。
崔家的大门还是一个看守都没有，连两旁耀武扬威的石狮子都显得冷清了。
她们到的时候，正赶上崔大打开了门，这时间就跟算准了似的。
见人都到了，崔大立即躬身将她们迎进去。
外面还是夏季，院内的树叶却已经陆陆续续地脱落下来。五鬼生阴气，崔家提前入了秋也算合情合理，先前她们送的挂屏只是克制了五鬼的反噬，却并未彻底破坏这场风水。
正厅里，崔老爷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绛紫色的绸袍，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生意人标志性的假笑。
他身后伺候的丫鬟们瞧着眼熟，都是唐言她们先前来时见过的人，唯独客位上坐着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瞧上去面生。
这老人穿着一身青布长衫，衬得他的身形笔直清瘦。他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药箱，上面刻有回春堂的标志。
崔老爷倒是听劝，今日特意将老大夫请过来做个见证，这是不打算私下解决了。事情拖得越久越麻烦，总得尽快了断。
“两位道长来了，快请坐。”崔老爷朝着她们招了招手，却并未站起来，只是笑呵呵地递出一个眼神。
丫鬟便顺势为两人上茶，唯独漏掉了吕九娘。
唐言心中警戒着，只怕今天这事是不能善了了。
崔老爷的目光越过她和水云，落在了吕九娘身上，她侧身帮忙挡了一下，却被水云拉着在客位上坐下来，正对着那位老大夫。
吕九娘并未入座，她只是垂眼站在唐言身后，这个位置足以表明她的立场了。
崔老爷清了清嗓子，气定神闲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缓缓步入正题。
“两个月前，老夫与道长有过约定。”他这话是专门说给老大夫听的。
“道长帮崔家解决子嗣的事，我就把儿媳交给道长，也算是成人之美。可如今，水云道长送来的挂屏已经挂上一个月了，家中一日也不曾取下，侍妾们的肚子却无半点动静。”
他顿了顿，朝身边的老大夫抬了抬下巴。
“这位是回春堂的方大夫，行医五十余年，从未出过差错。我今日请他过来，便是要当着两位的面，给家中侍妾重诊一次脉象，也免得你们心有不服。”
方大夫起身往前站了一步，朝两人拱手，语气郑重道：“老夫今日非是为崔老爷而来，也绝不会偏私，两位道长大可放心。”
这方大夫瞧着慈眉善目，不像是奸猾之人，唐言的心却难以安稳。
她倒不是怀疑人家做手脚，而是真的担心崔家没有一个侍妾怀孕。毕竟崔大也说了，方大夫前天才来诊过脉。
崔老爷拍了拍手，当下便有一群衣着华美的年轻女子从侧门鱼贯而入。
“人都在这里，无一遗漏，劳烦方大夫了。”
这些女子个个儿生的好样貌，垂眸静立在会正厅中央，等着大夫逐个诊脉。
唐言趁机数了数，崔老爷共有十名侍妾。可她分明记得上次来崔府时在院子里见到的也就七八个人，也不知是那时候没看全，还是……他后来又纳了几房侍妾。
这么大年纪了，真是为老不尊！
方大夫诊脉的速度很快，却也没快到让人觉得敷衍。
许是念着崔老爷盼子心切，他给每一位侍妾诊过脉之后还会多提两句日常该注意的事情，确保她们身子无恙。
眼看着人越来越少，屋内众人的脸色也越来越沉。
方大夫帮最后一位侍妾摸了脉，也落下了最终的结果：“老夫已查验过诸位娘子的脉象，的确无一人有孕。”
崔老爷的目光在唐言和水云脸上沉寂片刻，又落到了吕九娘身上。
他的表情中看不出半分得意，这赌局虽是水云输了，可如今得知子嗣的指望落空，他又如何能算赢了呢？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按照约定，既然你们这法子于子嗣无效，九娘就该回到本家了。”
唐言端坐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心里却已经乱成一团。
吕九娘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她的手指微微收紧，脸色已是一片苍白。
水云则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紫檀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周围安静下来后，这敲击声尤为明显。
“来人，”崔老爷拍了拍手，“送少夫人回——”
“且慢。”水云敲桌子的动作终于停下来，身子却依旧靠在椅背上，姿态懒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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