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_树莓的黑暗意志【完结】(93)

  不等她反应,便听得邓烛低喝一声‘得罪’,整个人被邓烛单手抱起,下一瞬,就已然稳当地坐在了邓烛马鞍前。

  “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萧约自小听了不少同她说马儿使性子,又撅了谁家郎君蹄子,谁家郎君摔断了腿,哪里敢骑这玩意儿?

  “带郡主跑一回马。”

  邓烛二话不说,策马揚鞭,桃花马如电似光,乍过金陵长街。

  恐惧的本能霎时间吞没了萧约,攥着身下马儿的鬃毛,连眼眸都不敢睁开。

  “郡主,别怕。”耳畔传来邓烛溫柔的呼声,“驰马时看到的景色,郡主不想看看么?”

  不想看看么?

  这话似是中了蛊,萧约原本因恐惧闭上的双眸缓缓睁开。

  你听,久久不绝于耳的,是風声。

  是自莽莽荒原上刮动千萬载岁月的心声。

  “吁──”

  马儿长嘶,前蹄悬立,萧约和它一齐喘息,她在某一瞬,觉着自己连通了万物的骨血,有什么东西在心中破土抽芽,羸弱,无助,上面是寒地冻土,是长風压盖。

  可她知道,那颗种子是存在的。

  它活着,她也活着。

  它的不死会让她痛苦,可她的死亡会让她泯灭。

  “……本郡还有一事要问邓娘子。”萧约偏转了半个头,她在今日,站在昭文太子的肩上,挣扎出了自己的魂,“想做之事,便该百折不挠,是么?”

  邓烛笑了,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萧约也笑了,她已经听到了自己想听到的答案。

  “郡主可还想跑马?”

  “想!”

  ─

  卫鶴边一入椒殿,便闻见一股若有若无的藥味。

  “皇后殿下近日在服的什么藥?”

  他侧跪一旁,在王楚华手腕上搭上一条丝帕,指尖轻按,细细辨脉。

  “流水汤。”

  王楚华看了一眼身后婢女,婢女了然,捧了药罐和药方出来,请他看。

  “昼三夜二,溫服。”婢女补话道。

  “方子没有问题,原方子的半夏多加两钱,另外每回煎药时可多放两枚酸枣仁、远志少许。”

  卫鶴边边收着看病的东西,温言叮嘱。

  “有劳卫医倌了。”王楚华疲惫地笑笑,显然思虑甚重,“无所赠医倌,备了些好药金针,还请医倌,不要推辞。”

  婢女捧来早就备好的礼,请他收下。

  正这边谢恩,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步伐快而凌乱,卫鶴边是医倌出身,光听这人步子便知道此人心有郁结,烦闷,且步履急而虚浮,躁动不安。

  “鐸儿。”

  王楚华叫住正往书案走的他,萧鐸闷然,但还是听话地来到她面前,“见过母后。”

  那股奇异的药香味更浓了。

  卫鶴边望向萧铎,很快就瞧见了他腰间所佩戴的香囊。

  “这是陆将军府上的医倌,名揚益州,你近日心情不宁,不若让他给你诊脉?”

  益州。

  萧铎听着都觉得心下烦闷,“不用。”

  “恕在下多嘴,”卫鹤边试探性地问向王楚华,“宫中,可是有位益州来的医倌?”

  “是有位益州来的医倌,给铎儿诊脉的。”

  卫鹤边心头一跳,没等他呼之欲出的‘她人呢?’

  就听见王楚华道:“但前些日子辞了官,说是要,回家中去。”

  冷水痛浇,卫鹤边呆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魂儿。

  “……这样啊。”

  “卫医倌莫不是与她相识?”

  随口一问,却刺得卫鹤边无处可逃,也让底下的萧铎登时目露寒光。

  “哈,只是有个同门,多年未见,未有音讯,从前听说她在建康谋生,便想问问,见一见。”

  又自嘲笑笑,“……不过是多年未见,思之成疾,难免痴怔,想来,这天下不会有这般巧的事。”

  ……

  黄昏彤云,天上又飘起细碎的沙子雪。

  “医倌回来了。”

  邓烛恰自外回来,怀中还抱着拿柿子叶包着的柿子饼。

  “这玩意儿寒涩,夫人您少纵着府君,她不能多吃这个的。”许是医倌的毛病,总忍不住碎碎叨叨地叮嘱。

  邓烛也只得讪笑,掩耳盗铃般将柿饼子往怀里藏,好似他瞧不见,便是没买那柿饼。

  “既是凑巧一同归了,不若一同用个晚膳吧?”

  愈发硬气的人罕然温柔中带着丝如孩童犯错的‘讨好’,卫鹤边都忍不住摇头低笑,原本宫内的满腹心事搁在一旁,“好,夫人相邀,恭敬不如从命。”

  邓烛问起皇后的病症,听着是不过是思虑太重,邓烛才稍稍放下些心。

  一面走一面聊,卫鹤边忽然听着旁边人声音小了,正诧異,抬眼──

  小院回廊,假山枯瘦,有人倚门候。

  他忽然觉着自己应了邓烛要同她二人用膳是一件极蠢的事。

  陆纮同他只微微颔首,倒不讶異邓烛会唤卫鹤边来,自顾自牵了邓烛的手,带着人往屋里走。

  卫鹤边轻叹了口气,将自己头埋得更低了。

  “今日阿娘和岳母来了信,问我二人年节前可赶得回么。”

  “你怎么说的?”

  “赶得回。”陆纮趁势同她十指交扣,本就聚少离多,她舍不得邓烛同阿娘分别,“我还说吴地的糟货味美,要带些回去。”

  踏入房门,炭火烘得暖融融,扑面而来,陆纮替她解着大氅,屋内两席,一瞧就是陆纮与邓烛同席而坐,让卫鹤边搁对面案桌坐了。

  “今日我吩咐庖厨做了糯米酿鱼。”

  “多谢柿奴。”

  她小声谢着,笑看着她用匙子别来一块鱼肉。

  卫鹤边苦笑,觉着今儿个这鱼酸腻得人牙疼。

  金陵的软雪总带着几分脂粉气,萧泽生在这脂粉气中,做着超脱红尘的梦。

  “你……认为朕不该在摄山新修佛寺?”

  萧泽不咸不淡的语气总让周围人发毛,分明所有人都知道,他沐佛法多年,对朝中官宦贵胄优厚万分,眼前来劝谏他的,是与他亲厚非常的郡主。

  “是。”她比她兄长更坚定,萧钧尚且还有瞻前顾后之际,她却是没有的。

  好風骨。

  萧泽并不生气,对他而言,萧约远没有萧钧‘重要’,他当然很喜欢这个侄女,甚至视如己出,连旁的儿子都比不过她,但是,她是女子,不会有一官半职,出嫁后也终会是连接皇室与夫家的锁链。

  他不需要担心她的风骨对他造成损害,不需要担心她的风骨对国家政策的殆误,不需要担心年轻人的热血会伤到他和这个国家。

  因此他愿意给予她最大程度的优容,为她的风骨,增光添彩。

  “贞儿不怕伯父生气么?”兴修佛寺,弘扬佛法,可没人胆敢触怒君颜。

  “若是担心皇伯父生气,贞儿今日便不会来了。”

  她跪得笔直,为她看到的道旁骸骨喊冤。

  “北风雨雪,黄竹歌哀,路有冻人。”

  供经、造寺、布施,不过虽有非实,谈何功德?!

  这话原是早年天竺来的僧人同他所说,分道扬镳不欢而散后,僧人投魏向洛阳。

  此话谁都不敢再拿来同他当面说。

  好大的胆子!

  萧泽惊诧不已,他未曾想过萧约的胆子比她的兄长们大了不止一点半点。

  “你──”

  他正欲说什么,外头的侍从却拿着一红白相错的布口袋自殿门处闯入,急声高呼,“益州来报,索虏犯边!”

  第81章 安通(二十)

  今年年节, 注定是过不安稳的了。

  “长孙吟兵发两路,一面自南郑,沿旧道取剑阁, 一面发兵往西南南扑北水。”

  塘报突发,邓燭同陸纮星夜兼程往益州赶,期间邓燭倒是想陸纮慢些归, 她独自一人先回益州主持大局,陸纮却拒了她这个提议。

  混乱是攫取权力的最好时机。

  陸纮安静地侧坐一旁,听着军帳中大大小小的声音争噪出兵。

  “打!他们长途奔袭, 咱们直接在剑阁周遭山上设伏, 保管有去无回。”戚硕拳头砸在木案上,目光炯炯。

  “无甚必要。”邓燭知剑阁之险,已有的坞堡足够抵御南下的人馬, “倒是走北水的部队……”

  北水城与南郑有条小道, 北面下来需要跨两条河,北水和宽滩,只要跨过宽滩河,便可循着北水的河道,一路往南,夺取北水城。

  这条路几乎无险可守。

  “加派人手,守北水一线。”一旦北面的人馬过了重重大山, 一入平原那便是驱马纵横如入无人之境。

  陆纮听不懂这些兵法韬略,只能听个笼統, 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头事──长孙吟为何要发兵南下。

  她掐着元家的法統,最好的做法便是联合梁国, 攻伐高家。

  攻打梁国,莫不是真以为凭着雍州之地、崤函之固能吞下整个益州, 而后顺江东驱扑建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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