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_树莓的黑暗意志【完结】(92)

  “阿娘近日总泛梦魇,听闻你府上醫倌醫术了得,宮里的太医有时候不得不蠢钝,就想自宫外找找。”

  “你知道……孤……呵,现在当真是,孤家寡人呐。”

  萧钧之死,谁都怀疑是萧镝所为,毕竟没有人能解释,为何向来跟在萧钧后头的晋安王、从来隐没在兄长光环下温良的人,为何直喇喇地说自己‘愿为太子’,直喇喇地,要抢自己兄长一系的储君之位。

  他与原本萧钧一系的侄儿更是就此结下了梁子,更有蠢蠢欲动者,難免会下黑手,他今来向陆纮寻医,实为求援。

  “殿下这是说的什么话。”陆纮盘算着这话里话外的信讯,“殿下对柿奴有知遇之恩,不过是府上医倌,能为皇后殿下垂爱是他福分。后日我便遣他入宫来。”

  萧镝略微疲惫的神情有了些许缓和。

  二人交谈之时,邓烛的目光却对上了萧约。

  这些日子,她似乎愈发缄默了。

  或者说,她与萧镝都在逐渐变成萧钧的模样。这种气质和潜移默化,说不清,道不明,邓烛也只能远远观着,心里泛着嘀咕。

  寻常人家孩儿尚且脾性各异,哪有天家子一个个活成一个模子刻下来的呢?

  萧镝似是察觉到了邓烛的目光,他看了一眼萧约,叹了口气,“……明日阿弥陀佛聖誕,能不能托邓夫人一件事?”

  邓烛未成想还有自己的事,“殿下请讲?”

  “……我想,请邓娘子带贞卿,出去走走。”

  “阿兄?”萧约的诧异都显得颇为平静,“明日阿弥陀佛圣诞,我不该走开的。”

  “很闷,不是么?”萧镝显然不是在以一个太子的身份同她说话,而是兄长,“你不喜欢那些佛经,出去走走,透口气。”

  他担起了从前萧钧的担子,替她理了下外罩着的斗篷,輕声细语,“上次听闻邓夫人的塘报,你不是很感兴趣么?”

  萧约攥紧了衣袍,眸光纠结,“……我……似乎不该、不该去……”

  陆纮玩味地看着这份纠结,罕见地没有出声解围,倒是邓烛先一步在萧约面前蹲跪下,“郡主可是有什么顾虑?”

  “……”

  她心事重重。

  邓烛复又柔和了嗓子,“这话说来恐有自夸之嫌,但柿奴冰雪聪慧,郡主若有犯難之事,大可与我们诉说,仰赖皇后……王妃恩泽许多,郡主有犯难,自当为郡主排忧解难。”

  倒是真拿自己当一家人,她要为这半大小娘子排忧解难,也不过问她。

  陆纮在身后笑得无奈而纵容。

  罢了,且听听,也好。

  “郡主有烦难,尽管直言。”

  萧约并不望向陆纮,“邓夫人……明日圣诞法会后,能陪我去青溪岸旁走走么?有些事,我只想同夫人说。”

  ……

  长夜飘雪,竹林积白。

  陆纮洗漱完,寝衣外头披上了邓烛猎来的狐子皮,怀中抱着暖壶,随意靠在门廊下,朝雪中舞剑人轻唤:“一天下来,还不嫌累,一身劲儿使不完?”

  雪中人闻她打趣,翻了个极漂亮的剑花,今夜无月,她却和月光似的,照得满堂晖明。

  长鳞剑入鞘,朝她而来,温柔中带着些许责备,“怎么披个狐裘就出来了?不嫌冻人?”

  陆纮笑而不语,她就是想她心疼。

  “不这样做……夫人总舍得让人独守空房。”

  她凑近了些,沐浴完的丝丝白气是顺着雪花挠上来的。

  “……尽说胡话。”她哪敢委屈她半分?

  生怕自己身上汗渍染到这人,只拿手握了她的胳膊,连拉带搀地,将她拉回了房中。

  屋内如春,同外头的寒风料峭大相径庭。一冷一暖,激得陆纮当即耳尖就开始泛痒。

  “别挠,”邓烛未卜先知,一把抓丢开她欲挠耳朵的手,“叫你不老实,大冬天的,出去吹冷风作甚?”

  她果真不挠了,惯用着一双无辜眼,迷瞪着邓烛,眼前人千翻话万般语都给咽了回去。

  “我去给你拿药膏。”

  说着转身便去柜中翻找。

  陆纮挑眉,在屋中漫无目的地瞎溜达起来,瞥望见桌案上摆着一碟柿饼,鲜红透亮的朱果上还打着霜。

  “太子殿下他倒真将柿饼送来了?”

  翻找药膏的动静怔停了一瞬,陆纮咂摸出不对,刚欲开口,就听得那处传来半句:

  “……那不是太子殿下送的。”

  不是太子殿下送的。

  陆纮眸中划过狡黠,蹑手蹑脚来到邓烛身后。

  原本翻找药膏的人忽得腰背上一重,就被小狐狸抱了满怀,她明明没被冻出疮子,耳尖却泛痒:“哦……不是太子殿下送的,那是谁送的呀?”

  明知故问!

  邓烛忍不住白眼予她,不搭话。

  好容易自柜里寻出治冻伤的药膏,却被陆纮包裹住了手,能弯弓射箭的手被她轻而易举地攥走了药瓶。

  “柿奴。”

  没有疑问,没有困惑,只是唤她。

  陆纮没有答她,拥着她,往窗明几净处挪步而去。

  两个人就这样别扭地抱在一团,听今岁绵密的湿雪。

  “你高兴了。”

  “不是高兴,是得意。”陆纮不看雪,将脸埋在她的背后,更进一步。

  她多得意啊,金陵软雪纷纷,窗外竹林簌簌,怀中还有这世上最好的娘子,陪她看一场雪。

  ……

  “瑱儿姊姊──”

  “嘘……”陈瑱儿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萧鐸乖顺而安静下来,今天一整日,他都待在椒殿之中,无人管顾。

  陈瑱儿手中捧着一尊青瓷碗盏,里头的甜香在冬日里显得格外诱人,暖融融的东西捂到了萧鐸手中,萧鐸无意识地摩挲起碗盏,似是这样便能与她拟作温存。

  “给殿下煮了些元宵,殿下尝尝?”

  “你知晓我今日未用多少?”

  萧铎眸光微动,当她是心里有自己。

  她当然不知道。

  只不过是赶巧了。

  “殿下,快吃吧,不然元宵该凉了。”

  她说着,自怀中寻出一枚香囊,五彩丝绦绣五毒,和建康浑然不似的织绣纹样,系在他的腰间。

  “瑱儿──姊姊。”

  待看清她往自己腰间系了个什么,萧铎险些被元宵噎梗住。

  “婢子明日要启程,去……益州了。”

  “为何?!”

  她不是建康宫的宫人么?怎能随意出入──

  话未说完,萧铎便被一根指头止住了唇。

  “七郎莫问。”这是她第一次这般亲昵地唤他,萧铎的耳垂霎时间红了个透。

  呆愣愣地望着她,辨不清菩萨,看不明罗刹。

  “七郎只需记得,我一定会重新回到七郎身边的。”

  第80章 安通(十九)

  青溪清, 薄冰随水荡,白鹭坠江心。

  蕭約早早地在江边一小亭等着鄧烛了,一袭湖蓝裳衣, 和这方下了一场雪的建康蓝天相衬得很。

  “郡主。”

  鄧烛牵着桃花马自西边小桥慢悠悠地踏来,马蹄子上绑了一层白麻布,防着蹄子打滑。

  她遠遠就瞧见蕭約在柳树下的小巧身形, 惊诧的是,她身边连个侍女都没有。

  “鄧夫人。”

  “怎么都不带个人出来?”鄧烛不解,半作戏语, “莫不是郡主想同妾身说的话, 不能让任何人知晓吧?”

  “……”蕭約没有说话,在这种情形下,不语, 或许会是一种默认。

  她缄默地靠近邓烛牵着的那匹桃花马, 见她靠近,马儿輕輕打了个响鼻。

  “本郡,其实很羡慕夫人您。”

  “郡主此言折煞妾身了。”邓烛不知她缘何有此言,“郡主在宫中,萬千荣宠于一身,何以羡慕在下这乡野粗妇?”

  “……乡野粗妇?”蕭約輕笑摇头,“夫人这说的什么话, 夫人能驰骋内外,陆将军亦非困囿世俗之人。”

  这是多少世家贵女做梦都不曾想过的事, 甚至都不会想、不屑想的事。

  二人漫步青溪,萧约隐下更多的心事重重, 说起她被迫可有可无的夙愿:“夫人可看过《水经注》?”

  “略闻一二。”

  “说来夫人莫要笑话,本郡初读郦公著书, 便心驰神往,恨不能此身踏遍大梁诸州。”

  她声音很轻,也并不坚定,眸光扑朔。

  今日建康八成的人都去了佛寺,青溪长长,居然只有她二人漫步,马蹄和人踏过雪地沙沙。

  她说起的事是对《水经注》下河山的向往,邓烛却听懂了她内心渴望。

  江南的天,纵是寒地霜天都伴着青翠,极目四望,到处都是不甘埋在雪下的枝桠。

  她看见了枝桠,看见了自己。

  “郡主,可想去城外跑马?”

  骤然出声,连着萧约都一愣,“跑马?”

  她从未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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