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吃了的。”虞阮仰头看着傅柏舟像什么都不知道那样神色自若地挂好衣服,他要掐紧手指才能让自己也有这样自然的神情。
现在才发现傅柏舟很多动作都很像丈夫,就连挂衣服的样式都如出一辙,可他竟然从没有怀疑过。
怀疑一个人死而复生倒也是天方夜谭。
“那阮阮今天有按时吃药吗?”傅柏舟揉揉他的头发,拿起茶几上的药盒,精神科医生开的药每天要吃很多。傅柏舟的神情像是检查小朋友有没有认真完成功课的爸爸,“真乖,今天没有忘。”
因为虞阮有时候会忘记吃药,一开始傅柏舟每晚回来都要把瓶子倒空去数药片的数量,后来改成用红色绿色黄色的分装盒装好。
早上吃掉红色,中午吃绿色,晚上是黄色。连吃药这样苦的事也像是在吃彩虹糖,生活真像彩虹,更像是彩虹旁边那朵云上的梦。
那时候虞阮吃药时甜蜜的表情真的像在吞咽糖果。怎么会有人这样细心耐心地对他,老公真好,好爱老公。可是为什么要骗他。
虞阮蜷缩着坐在沙发上,下半张脸埋进膝盖,只露出一双眼睛木木地看着他。
“还给你带了蛋糕。”傅柏舟都会对自己的幼稚感到好笑,公司出了这样焦头烂额的事,去解决烂摊子的途中看到虞阮喜欢的蛋糕店还会肌肉记忆地停下来走进去,“香草抹茶,吃一半好吗?阮阮。”
第39章 不要骗我
“是心情不好么?”
傅柏舟半蹲在沙发前面, 明明是以仰视的姿势看着虞阮,却因为不可忽视的气场而更像是拷问的审讯官。脸上无论关心还是郁闷的神情都很容易让人想到爱。
像是小时候玩的简易游戏机,钢珠在迷宫中以各种路线穿梭到最后都会走到同一个终点,关心他怎么会不开心、以他的难过为难过, 都走向爱的终点, 他念出“阮阮”时嘴唇像是欲吻的圆。
虞阮只是看着他眼睛就被熏热, 声音中有细微的鼻音:“昨天已经吃过蛋糕了, 我不想吃。”
傅柏舟没有一点要勉强的意思,蛋糕放在桌上,最顶端软塌塌的奶油已经有了要融化的迹象, “好, 是我考虑不周,我们不吃了。”
坐到沙发后他极其自然地把虞阮抱进了怀里, 像是普通的上班族一员,疲惫一天后回到家只想放松休息, 只想把昏沉的脑袋埋进妻子白皙的、散发着清雅的茉莉花香味的肩膀。
他的鼻梁正好可以放在虞阮凹陷的锁骨,傅柏舟满足地深深呼吸,温热有力的大手探进睡衣底下,熟稔地抚摸着荔枝果肉般细腻柔嫩的皮肤:“阮阮今天冷冰冰的。”不知道是在说他身上偏于寒冷的温度还是什么。
虞阮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克制住不去抱他,四肢像是被压抑本性关进围栏里也难以驯服的动物, 明明在今天之前的每个夜晚他们都能如胶似漆地缠绕在一起。
这种突然间天翻地覆的感觉恍惚的好像一场梦,像是昨天还老老实实地上班今天就通知公司破产而老板也不知所踪、像是昨天还和同学约定好周末一起出去玩,回家听到妈妈急吼吼说要给他转学。
这种事情发生的时候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比起想要歇斯底里地怒吼、尖叫、发泄愤怒和怨恨,他更多的只是断线似的呆坐。更何况下午已经躺在床上哭了那么久。
希望傅柏舟说这一切都是假的, 希望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希望他道歉、解释、说出一个能够被原谅的理由。希望熟悉的事情永远不会改变。希望自己可以永远做痛苦的旁观者, 永远不会真的处于漩涡。想到这里才觉得太天真又太自私了,像推多米诺骨牌那样,之前的一切假设也摧枯拉朽地被推翻了。
“你有没有,什么事在瞒着我?”虞阮小声地问。
枕在他肩膀不动的傅柏舟在静止中像是有了静止分之静止的一秒,随后抬起头忽然看到茶几上放着的平板,立刻了然地轻轻笑了笑:“咦,阮阮看到我订的机票了。”
“嗯…?”
“我想趁着念念放假,我们也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度假,还没有来得及说。阮阮想去么?如果不想出门就留在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虞阮垂着眼睛,浓密纤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神情:“这里还不够安静吗。”
傅柏舟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去碰他的睫毛,在指尖快要接近的时候虞阮倏然掀起了眼皮,于是那双原本是因为喜欢和怜惜伸过去的手指,突然间像是变成了要刺伤他的意义。
傅柏舟放下手,虞阮乌黑的一双眼睛直直地看向他,眼眶周围的皮肤火烧似的薄红,却没有眼泪掉下来。
“我哥哥已经答应会走了。”虞阮努力睁着红彤彤的杏眼,“你不用把我换个地方藏起来。”
傅柏舟握住他的手指:“怎么会这么想?我们住在这里不是因为——”
虞阮脸上的震惊错愕和好笑让他突然就像被扼住喉咙似的掐断了声音,以前都能像在发布会上灵光一现提出新的理念那样流利又自得地说出口的话,现在以略显尴尬的语调散在了空气里。可虞阮的表情也很快又木了下去:“我想睡觉了。”
最想问的还是“为什么骗我”,下午的时候也在预想着说出口会有什么样的结局。“阮阮是怎么知道的?”大概会以温和的表情审问他,哥哥就会陷入危险的处境。
或者等哥哥已经回到安全的地方,问过“为什么骗我”、听他亲口承认他就是纪文以后,还想要知道的就又会变成,“怎么样才能让你满意。”可是虞阮现在一点都不想知道这个。
温暖的体温从身后抱过来,傅柏舟也和他一样沉默,但身体动作中又有示弱的语言,好像回到了手无寸铁的儿童时期,不懂自己为什么突然会被最亲密的家人冷漠对待。
虞阮感觉到他的脸颊贴在自己脖颈,胸腔在这时突然漫起一阵酸楚,五脏六腑像是都泡在盐酸中的贝壳中的软体那样,一阵阵疼痛地抽搐。
“你真的喜欢我吗。”
“当然。”傅柏舟干燥暖热的嘴唇轻轻摩挲着他脖颈雪白的皮肤,“我最喜欢的人就是阮阮,在遇到阮阮之前,我还不知道我也会这么喜欢一个人。”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呢?”
呼吸时温热的气流轻轻吹在虞阮的后颈,从前代表着安稳、温暖、安全感这样的感受,傅柏舟叹气似的笑了一声,“阮阮。”好像很无奈他今晚怎么有这么多问题要问,不假思索地回答:“大概是在医院的时候。”
“医院?”
“嗯,从海上回来那次,记得吗,我们还被绑架了,还好有惊无险。”说话的语气却是无惊无险,“回来的船上,阮阮晕倒了,所以才去了医院。”
记忆中模糊的片段涌上脑海,他知道傅柏舟是私生子后,心疼怜惜地把他抱在怀里让他枕着自己的胸口,只想要这样的姿势给对方带来温暖,“就算是私生子也不是你的错……你和所有的小孩子都是一样的,你比他们还要坚强勇敢……”原来是那时候——可是那时候他真的以为他们是一样的。
“是吗?”虞阮猛地转过来撑起了身体,在黑暗里眼神涣散地看他,声音又带了微弱的哭腔,“是从在医院开始喜欢我吗?”
沉默中傅柏舟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而他理解的却是在那之前他们已经上床过不知道多少次了,“阮阮。”他连忙也跟着直起上身,无论讨论“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这种话题还是深夜中同床共枕又一起从床上坐起来,都很像是再寻常不过的夫妻吵架,“是我说错了,我只是突然想到了那次——”
甜言蜜语都像是裹着糖衣的砒霜,他好像原本就有天赋异禀的记忆力,从来不会忘记的纪念日、细致入微到吃穿住用都能被妥善照顾,对“怦然心动”也能如数家珍。
现在虞阮才知道他最厉害的不是不会忘记而是不会弄混。一件件无止境地说下去,说起花园栽种的樱花树的口吻都很像童话故事中的王子,只是虞阮慢慢蜷缩回床上的样子更像花瓣上蠕动的死白的虫卵。
他在喋喋不休的安慰声中绝望地闭上眼睛。
*
虞阮做了噩梦。
他总是做噩梦,但从来没有哪一次这样真实过。
梦里他在漆黑阴暗的地下室,跌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墙,四周昏暗,只有壁灯落下淡黄的光。
他像是被惊吓出癔症般肢体痉挛却动弹不得,低头才看到自己的手腕和脚踝都被戴上沉重的镣铐,冷冰冰的金属锁链拖在地上像是蜿蜒的蛇,另一端牢牢钉在墙上,像是在拴一只动物。
连抬抬手都十分困难。
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道声音,他猛地抬起头,看到一道高大的身影步步逼近,站在了他的面前。
“阮阮,不要离开我。”
傅柏舟不知道是在对他说话还是喃喃自语,那张脸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好像又变成了死去的丈夫的脸,不知道是人是鬼的,恐怖冰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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