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噔!”
“噔!”
琵琶琴声响起,一切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黑一红,两道身影落于佛像前。
“没想到这小小边城,今日竟能聚集这么多江湖英雄豪杰。”音煞抱着琵琶半遮面,立在月老像手上,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真是让我兄妹二人,感到荣幸之至啊。”
红黑两把琴音余韵未散。
陆小凤反手揭下面具,露出真容:“这不是魔琴二煞么?不好好在关外待着,跑这儿来做什么?”
魔琴二煞是一对兄妹,在江湖很有名。
二十年前,他们的父亲沈惊鸿开了一间镖局,名声远震关内,后被手下七名弟子联手杀害。兄妹二人侥幸逃出。二十年来,那七名镖局弟子有的功成名就,有的为富一方,却逐一被他们手刃,眼下只剩最后一个——姓孙的,正关在不月城大牢里。
叶开在江湖上混了这些年,自然听过他们的名头:“传言二位为报父仇,练就一身绝世本领,怎么如今沦落到替人卖命的地步?令尊在地下听了,怕也高兴不起来吧?”
音煞脸色一变:“你们两个怎么还没死?”
陆小凤一摊手:“惭愧,命大。”
叶开与陆小凤背靠背,顶着那张花脸笑道:“我也惭愧,命大。”
琴煞冷声道:“你们活着,那本该顶替你们的人,是死在你们手里了?”
“不不不,”陆小凤摇头,“我们可没你想得那么凶残,只是打晕了他们而已。我俩昨夜从水里出来之后,便扮成乞丐来偷吃贡品,顺手换了签桶里的签,又查看了一下月老像香炉里的香,发现里头果然有婆罗草。前三个死去的新娘,怕是吸了这香里的婆罗草,才能在轿上浑浑噩噩、不知疼痛地被你们剥皮。那些新郎怕也吸了不少,事后才疯的疯、癫的癫。”
花满楼此刻最挂心的却是另一件事:“你们假扮成张姑娘和张夫子,那他们现在人在何处?”
琴煞闻言,冷漠一笑:“死了。石观音每年都要现剥多名女子的皮与血,只是今年轮到他们罢了。”
“你们杀了他们?”
“不错。”
花满楼的脸色在听到这句话后,终于沉了下来:“不孤城、听香楼那些姑娘的人皮,也是你们剥的?”
“石观音可看不上那些贱命的皮囊。”音煞道,“那些青楼女子的,只配做今次的肥料。”
花满楼再道:“阁下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琴音魔煞,威名在外,何苦帮石观音对些弱女子下手?”
“这个问题问得好。”音煞的手指已搭上琵琶弦,轻轻一拨,“这一切,都要怪花公子你了。”
“——叮!”
音煞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重新按在琴弦上:“这次地点挑在不月城,是因为花公子你们毁了活人楼,石观音很生气。至于为什么我们愿意帮石观音,那是因为她帮我们杀了杀父仇人,这个恩情我们一定要报。”
花满楼:“你们指定特殊生辰的女子,是因那生辰与石观音的命格时辰相合?”
琴煞眼底掠过一丝意外:“花公子知道的可真多。这在江湖上,可是个秘密。”
音煞冷哼一声:“我只想知道——柳无眉到底哪里露了破绽?”分明这个计划是他们共同合计出来的,原本应该万无一失才对。
“这你就要问花满楼了。”陆小凤插嘴道,“可惜,我左看右看,那位扮成张姑娘的柳姑娘人呢,不打算露个面吗?”
音煞视若罔闻,只盯着花满楼看。
“花某是个瞎子。”花满楼缓缓道。
琴煞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那你应该当一个真正的瞎子!”
谢今朝眼神一冷。
“可瞎子的耳朵偏偏是最灵的。”花满楼语气倒平缓,“那位柳姑娘,她骗人很厉害,可惜伪装之术还欠些火候。”
柳无眉没有现身。
但她的声音从竹林深处传出来,像一根被月光淬过的银针,蓦然刺破这片争锋:“那就请花公子,不吝赐教了。”
“你方才说,我的伪装有破绽。”她的声音隔着密密竹影,听不出喜怒,“我想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我扮张书好,从举止到言谈,从采药的手法到走路的姿态,每一处都反复练过。花公子是何时起疑的?”
花满楼静了一瞬:“一个寻常采药女在走山路的时候,步子不该那么轻。但单凭这点,我很难怀疑你,好在我身旁的这位朋友及时发现姑娘的食指、中指指腹厚茧太明显,这样的手实在不像一双干粗活的手,也不像行医施针才有的手。你把喜袍交给我的时候,我也印证了一点——最可疑的是,柳姑娘难道不知道自己的伪装存在很致命的缺陷么。”
“哦?”
“姑娘下次假扮普通人的时候,记得洗净身上的香味,张姑娘这等普通人家,买不起姑娘身上那么昂贵的木棠海胭脂。”
话说到这里,花满楼都没有把她那一份古怪的嫉妒情绪摆到台面上了,实在是很体面了。
柳无眉抬手闻了闻手背的味道,顺着眼看向地面,显然也理解到这一层。
竹林里安静了一息,才传出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似真似假的感慨:“你好聪明,我发现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话音未落——
谢今朝的耐心已尽。
那身正红的嫁衣在他身上“嗤”地一声撕裂开来,碎布片片飞散,露出一身利落的黑衣。与此同时,他的骨骼发出一阵细密的咔嗒声响,缩骨功在刹那间解除,身形恢复如常,肌肉与骨架重新撑开,整个人从方才那副略窄的轮廓变回了原本冷峻挺拔的模样。
刀已在他手。
那柄黑刀不知何时一直贴在他腰侧衣料之下,此刻被他握入掌中,刀身微斜,月光在上面淌过一道清冷的光。
他提刀一步踏出,刀光如匹练般横扫,直劈月老石像!
“轰——!!!”
那座两米高的石像从正中裂开一道细缝,轰然崩塌,碎石纷飞,砸在地上断成数截。
柳无眉被这内力震出一口血,急忙按下周围通道机关。
刚好竹林深处风声一动,吹走烟尘。
但柳无眉已经不见了。
这里明显有暗道。
而音煞已在那一瞬间重新按上了琵琶弦,指尖狠狠一拨——
“铮——!!!”
替柳无眉做掩护,毕竟他们没有忘记此行真正的目的。
一道锐利到刺穿耳膜的音刃破空而出,挟着滔天的恨意,直取谢今朝后心!
谢今朝偏头,侧过。
音煞笑着问:“我听说,你每杀一个人之前,都要先问一句此人可曾做过恶事?那我们这替父报仇,在你心底是被我们杀的人恶,还是我们更恶呢?”
“你不照过镜子吗?”谢今朝漆黑如墨的眸子深处,透着空寂和寒意。
音煞猛地抬头,目光如刀。
黑衣猎猎,谢今朝刀锋上沾着方才斩碎石像时沾上的尘土。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没有厌恶,只有审视,他在看一件应该露出了它本来面目的东西。
“你的眼睛和心,脏。”
他如是道。
“——你闭嘴。”她的声音尖得不像自己,“你懂什么——”
“你报你的仇,谁会管你。”谢今朝眼底覆上一层薄冰,“但你杀了张家二人,是欺他们没有能报仇的至亲。”他简短评论道,“你比他们更虚伪。”
音煞喝一声:“很好,我要撕烂你的嘴!”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天底下任何人都讨厌得多。
“——哥哥,动手。”她冷声说。
话新一落,琴音炸开。
真气化成音波从琴煞的琴上扩散,很快一红一黑,一刚一柔,朝谢今朝一人涌过来。
谢今朝拔刀,刀光劈开音波,刀锋与琴音碰撞,发出金属般的锐响。
琴煞的手指弹得更快了,音波越来越密。
但谢今朝不退反进,刀光在他身前织成一张网,音波一撞上去,瞬间碎了。
花满楼,陆小凤,叶开三人背靠背,四周围满了黑衣人,权看谁先出手。
陆小凤竟还有余裕感慨:“他嘴巴一向这么坏,真不怕被人打死?”
叶开点头:“我作证,谢兄不怕。”
“锵——!”
谢今朝长刀出鞘,清越的刀鸣瞬间压过了刺耳的琴音初始的尖啸。
孤锋破浪!
雪亮的刀光乍现,凝练如一线,精准无比地劈入那红黑交织的音波洪流正中!
“嗤——!!!”
同一时间,琴煞、音煞的指法已然催动到了极致,他们十指在琴弦上化为一片模糊的虚影,破碎的音波未及完全消散,更加刁钻的音刃已从琴弦上激射而出!
刀锋与音波碰撞,竟发出了尖锐到令人牙酸的金铁摩擦之声!那看似无质的音波,竟被刀光硬生生从中撕裂!
木桥不堪重负,几乎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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