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今朝抿了抿唇,又道:“那我们今夜睡在一起,算什么?”
花满楼开口便是一句感慨:“我都快忘了。这是你的房间,我该回去歇息了。”
说罢,他真的从容起身,就这么走了。可明眼人一看便知。那背影里,分明还透着几分狼狈。
可惜,谢今朝不是明眼人。于是他敛下眼睑,一声不吭,闷闷不乐了一会儿。
片刻后,他才提笔蘸墨,继续替花满楼写家书,落笔极快,字迹冷峻如刀锋:
【至亲钧鉴:七童平安,勿念。衣食皆妥,暂无归期。沿途无事,宵小有事,已处置。今朝代笔。】
他搁下笔,重新看了一遍,觉得太短。又提笔加了一句:【花满楼一切安好,我会护他周全。】然后折好信纸,封入信封,面无表情地推到一旁。
叶开其实在那句话之后,还补了一句。
“……可男人翻脸的速度,有时候比穿裤子还快。这种时候,只能让他受点刻骨铭心的教训——教训过后,他自然就明白,有些东西,非得好好珍惜不可。”
谢今朝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他怕是真要学那下作东西的做派了。等他把花满楼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啃过一遍,花满楼总该珍惜他们之间这份情谊了。
师父说过,遇事不决,要多听听过来人的经验。
深秋的夜,风已经带了凉意。
花满楼出了谢今朝房门,被廊下的冷风迎面一拂,这才发觉自己竟闷出了一身薄汗。他索性站在檐下,任夜风吹了一会儿,直到衣襟间的燥热散去了七八分,才转身往回走,推开自己的房门。
房内早有人在等。
"大哥?"
花满川正坐在桌边,手边摞着一摞公文,显然已等了好一阵。他抬起头,看向花满楼的目光里带了点埋怨:"我听见你出了隔壁,又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这边城的风不比江南,寒凉入骨。你莫不是存心要病一场,好让爹和嫂子拿我出气?"
花满楼关上门,将冷风隔绝在外,走到桌边坐下:“大哥怎么来了?”
花满川搁下手中的公文,娓娓道:“我在这处当府君多年,为应付这外族和一些江湖人,散在这周围的眼线只多不少。大哥不问你别的,只问你一句——今日那个少年,是不是就是与你在不孤城形影不离,又与你在活人楼同进同出,救出陆小凤的年轻人?”
“大哥说得不错,正是他。”花满楼敛下眼睑,将他们同在不孤城的经历,包括谢今朝如今身形为何变回少年一事,三言两语简单交代了一番。他顿了顿,又道:“大哥不必提防他。他出现的时机虽巧,但绝不是用心险恶之人。”
花满川沉默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他纵是用心险恶之人,君子论迹不论心,凭他救了你这么多次,又愿意舍命救那些无辜之人,我也认了。”
他站起来,背过手,走了两步,又停下:“可我刚收到消息——活人楼已经把话放出去了。他们说你身边那个姓谢的少侠,离开活人楼时身上带了一张富可敌国的藏宝图。江湖上该听到的人,大概都听到了。他如今这副模样,倒是阴差阳错躲过一劫。可我怕的是那些找不到他的贪婪之徒,会把主意打到你的头上。”
“今朝离开活人楼,身上没有带藏宝图。”
“你待他倒是亲近。”花满川虽疑,却也没放在心上,“只怕你信,我信。但是其他人不信。真是好一招借刀杀人。”
“大哥——”
花大少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不怕这些,你觉得清者自清。”他知道拦不住,“我也拦不住你,只是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先保全自己,不要随意为了谁,就豁出命去。你为了陆小凤来这龙潭虎穴,已经让爹很担心了。藏宝图是真是假不重要,活人楼想借刀杀谁也不重要。”他看了花满楼一眼,声音慢了下来,“是你若在我这里有所闪失,我没法跟爹、你其他兄长交代,更没法同自己交代。”
花满楼沉默了片刻,垂下眼睫道:“是我让你们担心了。七童不好。但大哥不必挂怀,我会自有分寸的。”
花大少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既然如此,就安心在大哥这里住几天,刚好躲一躲这麻烦。说来你来的时间也不对,我这城内最近——”
他还想说什么——
——门外,敲门声恰好响了起来。
那人敲完门,先是开口,嗓音冷冷清清地道了句:
“花满楼。信。好了。”
屋内,没人应声。
他顿了顿,又极其不自然地换了句:
“……哥哥。信。好了。”
按照约定,有外人在场,得叫哥哥。
花满楼这才想起来,他原先是让谢今朝帮忙写家书的,走得匆忙,竟将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他喊你哥哥?”花大少半晌,才砸出一句,“难怪你待他这么亲近。”但他费解道,“看着人话少,没想到嘴挺甜的。”
花满楼:“……”
刚好,子时刚过,门外的少年刀客清瘦削长的身形,映在门上的影子在一瞬间抽长,拉成高大冷峻的轮廓。
门被从内而外推开。
一时间,花大少的表情,像活见鬼一样。
——
同一天。同一夜。某处雅致的小酒馆。
陆小凤正在喝酒,还是和一个年过四十,却依旧“风韵犹存”的英俊男人喝酒。
“李前辈,我不喜欢同你喝酒。”陆小凤叹气。
“为何?”男人挑眉。
“你年岁虽长于我,容貌却更胜,酒量也比我好。”陆小凤晃着酒杯,很是无奈,“你我一同出现,姑娘们的眼波,定然只流连于你,瞧也不瞧我一眼。”
李寻欢说:“可你长得比我年轻,人一年轻,就天下无敌了。”
陆小凤推辞说:“哪里的话,还是比不上前辈您风采照人哪,干一个!”
“油嘴滑舌。”叶开在一旁嗤笑,“你有这条巧舌,怎么不陪着花满楼去月城关?”
陆小凤立刻认怂了:“我才不呢。你别看花满楼平日里看起来游刃有余,从容不迫的,他在他们兄长眼里永远只有七岁。每次我一出现,只要不是和花满楼在一起吟诗读书,他们那些兄长一定会把我骂个狗血淋头。也只有谢今朝那种性情,才会很讨他们兄长喜欢,一看就可靠,沉稳,不会带着花满楼把天捅破!”
叶开笑道:“谢兄捅了窟窿也不怕,江湖上能奈何他的人,怕也找不出几个。”他说着,又想去拿酒壶,被李寻欢伸手虚虚一拦。
“适可而止。中毒之人,喝多了,毒发了,我可不会治。”李寻欢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他又看向陆小凤,眼中带着一丝久离中原的疏离与好奇:“花满楼是谁?谢今朝又是谁?是我在关外待得太久,竟不识得这些后起之秀了?”
叶开趁着李寻欢不注意,飞快地又灌了一口,才笑道:“花满楼是个有钱的富家公子,您年轻的时候骑马在江南地界跑一夜,都跑不出他们家的房产。至于谢今朝嘛……他自己说他是花满楼的人,出身神秘,武功更不好说了。”
李寻欢对金银武功似乎并无兴趣,只是道:“若只是寻常的富家子弟或江湖客,恐怕也做不了你们二位的朋友。”
“前辈慧眼。”叶开叹道,“单说花满楼此人,就有一种天大的本事——无论他做什么,你都觉得理所当然。他赢,是应该的;他吃亏,你便替他心疼;他若皱一皱眉,你恨不能替他把天捅个窟窿,只求他展颜。”
李寻欢笑了下:“你这种夸法是在夸姑娘吗?”
叶开诚恳道:“不,我是在夸债主——没办法,谁让花满楼借我钱,还帮我找到傅红雪,眼下还要帮着救我的命呢,他又是我的债主,又是我的恩人,所以在我心底,他比天底下所有人都可爱。”
他语气带着调侃:“谢今朝就差远了,成天冷着张脸,活像除了花满楼,谁都欠他八百两银子。除了武功实在没得挑,其他方面,啧啧,将来一定娶不上媳妇的。”
李寻欢微微笑了:“后面这位,你看起来评价很低,其实很认可他的为人和武功。”
陆小凤道:“武功我听出来了,为人前辈是怎么听出来的?”
李寻欢:“若他人品不好,叶开是不会担忧对方娶不娶媳妇的,只会盼着天底下的姑娘都离他远远的。”
叶开点头:“这话一点没错。”
李寻欢本欲再问傅红雪之事,但见叶开提及名字时那瞬间的沉默与复杂神色,便知趣地不再多问。
陆小凤与叶开你一言我一语,佐着酒,将不孤城、活人楼、长生谱、成王、石观音线索等事,一一说与李寻欢听。
李寻欢听完,默然良久,杯中的酒已冷。他道:“所以,你们此番要去找石观音?”
陆小凤点头:“不错。但石观音可不好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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