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大哥方才追忆往昔,”花满楼笑道,“怕是见了你,想起我儿时模样了。”
他做完这个动作,就愣住了。这个动作太熟练,一下子让他忘了分寸,他只好赶紧松开手。
谢今朝忍着。
若捏他脸的人,换做陆小凤或叶开,现在这只手不用要了:“……”
但他是花满楼,自己必须忍下来。
等眼睁睁看花满楼把手放下去,又坐离他好远,谢今朝眉头皱了又皱,却终究没有说什么。因为他可以自取其辱,但不忍硬逼花满楼承认……承认花满楼原来是个肤浅的男人。
花满楼一想到他这副老气横秋的口气,再配上一张粉雕玉琢的脸:“你现在这样,我叫你朝兄也不合适,不如在你恢复之前,我们换换称呼——”
“——哥哥。”谢今朝截口,冷冷,又干干地砸出两个字。
花满楼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只有在我恢复之前,才可以这样喊你。”
==========作者有话说:==========
心魔哥是魂,是小谢的阴暗面。ps:心魔哥纯的不是情,是技术,他只是个绝望的文盲罢了。
第61章 糖,含住。
这一声“哥哥”, 叫得极其不情愿,活像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出来的。不。这话不全对,冷刀是逼不了谢今朝的。这人脾气比刀身还硬,比刀锋还利, 这世上能逼他的人, 根本不存在。
既如此, 那是什么能让他做出这种让步?
花满楼没有立刻应他。他素指端起茶杯,微微阖目,动作极其雅致,像是在品一味难得的清气。然后, 他抿了一口那茶,舌尖含住了片刻, 才愿意慢慢咽下。
谢今朝等了等。
花满楼放下茶杯后, 素指并没有离开,而是沿着杯沿转了一圈又一圈。他坐在那里, 像在回味什么茶香余韵。
谢今朝又耐心等了等。
但他不明白。
这茶明明又冷,又硬, 很不好喝。
花满楼还是没有回答。
谢今朝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为何不说话?”
花满楼嗓音温柔缱倦:“我在喝你刚才喝过的这杯茶。”他道, “顺便品一品, 刚刚我有没有往里面下迷魂药。”
“……”
“……茶水没有药。”谢今朝认真道。
花满楼显得难以置信:“我没有下药的话,你怎么就肯乖乖叫哥哥了?以前不是怎么都不肯吗?”
谢今朝皱了皱眉。因为他在让步, 试图让花满楼用更亲近的称呼唤他……好避免自己被他疏远。这是一种笨拙到近乎固执的挽留。若换在从前,他难以想象自己会对谁做到这种地步。
但不重要了。
他经常在花满楼身上做出让步。
他都快能习惯了。
“此事,只能是在恢复前。”他像是做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决定,“恢复后, 不能再提。”
花满楼耳尖,听出其中硬撑出来的大方, 存心要逗他:“悦耳。”他嗓音温软荡开,“你这么诚心,那再叫一声哥哥来听听?”
“……”
“我这个年岁,当你这个年岁的爹都是可以的。还是说,你想着换换别的称呼?”
“花满楼。”
谢今朝重重、闷闷砸出一声:“你得寸进尺。”
花满楼笑了,猜测他这样,约莫是担心别人再把他错认成自己儿子。也罢,不孤城之后,他想必声名大噪,如此一来,确实可以掩人耳目。
他柔声道:“那你在外人面前称我哥哥。私下里,你想怎么呼我都行。你想叫我花满楼,或者……七童,都行。至于我,我该如何唤你好呢?”
“随你。”谢今朝喜欢听他叫自己名字的,比如说,就叫“今朝”。一般而言,只有师门会唤他“今朝”。魂海之后,其实可以再加一个花满楼了。
“我就唤你今朝?如何?”
谢今朝慢慢应了一声:"……嗯。"
花满楼正要说什么,谢今朝忽然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那你要如何唤他?”他顿了顿,把那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你也唤那个下流东西作‘今朝’?”
那很糟了。花满楼有一个“今朝”就够了,他也不信这世上还能有比"今朝"更好听的称呼。
良久,久到他以为花满楼不会回答了,花满楼才垂下目光,嗓音温柔缱绻道了一句:“他让我唤他谢郎。”他说完又愣住了,心想果然把梦境和现实弄混了:“你就当他是在说笑吧,我也不能这么唤他,因为于礼不合。”
谢今朝被花满楼这声“谢郎”的尾音勾得一颗心在跳,又被那话气得一颗心跳了又跳。
师父说过,“谢郎”是情人唤郎君的叫法,这和叫“情哥哥”是一个意思!
“他痴心妄想,你不要这么唤他。”他冷声道。
即使这世上有比“今朝”更好听的叫法,也不准花满楼叫他。
谢今朝还想说什么,一抬头,便是对方近在咫尺的温润面容。
“花——”
花满楼道:“既是我弟弟,哥哥这么对你应当无妨?”他又揉了一把他只有一点圆润的脸颊,“你十岁以后,师兄师父还会这般逗你吗?”
“不会。”谢今朝脸被揉着,说话声音闷闷道,“我十岁后便自请闭关,潜心修习舟山雪。”
“需要闭关多久?”
“十年。”
原来如此。
花满楼真心实意叹了一句:“难怪你年纪轻轻,武功便如此了得。”
“只是这样一来,你便没有多少机会享受入世的乐趣。满打满算,你其实没入世两年。”
怪不得性情如此。
谢今朝忍耐道:“揉够了吗?”
花满楼遗憾地松开手:“我只是觉得,十岁的你应该很可爱。”
谢今朝最为年少,最该活泼有趣的十年,被关在一座后山里,与冰雪为伴,与刀法为伍。没有春风,没有酒,没有朋友。他忽然觉得有些可惜。但不是可怜,只是可惜罢了。
谢今朝听到“可爱”,眉头皱了皱,没有男人会愿意被称作“可爱”,这是几乎找不到优点的夸法了。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他补了一句:“不会一直这样的。”
花满楼:“什么?”
“子时至次日天明,我便可恢复原貌。”
不会一直维持这副没用又丑陋的模样。
花满楼觉得这描述听起来颇似某些志怪传说中的精怪:“这般模样,需持续多久?”
“十三日,便可恢复正常。”
……
“陆小凤为何不同你一起来?”
“他就不能是怕被我大哥骂吗?”
“不能。”谢今朝在替花满楼写信给家人报平安,写得很认真,“因为他脸皮太厚了。”
花满楼道:“他去查客栈老板娘的死因了,这是其一。其二,他素来仰慕李前辈的为人,正好借着护送叶开回家的由头,上门拜访一番。估摸着,还想从李前辈口中探一探石观音的线索。”
花满楼端着热茶,没有喝。经这么一提,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陆小凤从活人楼回来后,曾经消沉过一阵,但并未持续太久。因为那具令他难过的尸体是假的,那个被所有人当作客栈老板娘的女人,也是假的。
他与谢今朝只见过那客栈老板娘一面,那一面还是凤姑娘假扮的,更何况当时那张脸也是假的,只是一张覆着人皮面具的假脸。
所以,若问这世上谁最了解那位真正的客栈老板娘?恐怕只有她最亲近的亲人,或是枕边人。
陆小凤勉强也能算。他在埋葬那具尸身时,很快就发现了。许多他记忆中清晰可辨的印记,那具尸体上全都没有。那些他记得的,唯有至亲之人才会知晓的隐秘痕迹,一概寻不见。脸是对的,身段也是对的,可那身体不是她的。
事情一下子就扑朔迷离起来了。哪怕陆小凤还是为了她喝了很多消愁酒,可这酒里的意境,一下子就变了。
“陆小凤当时说睡过了就不一样了。”谢今朝难得和花满楼同时想起这件事情,“这就是他能及时发现不对劲的原因?”
花满楼润白的脖颈浮上一层薄红:“这话是这个意思,却不全是这个意思。”
谢今朝点点头。他知道是什么意思。因为叶开后头还补了一句极有道理的话,这话还得了花满楼的青眼。叶开说:“既然睡过了,便该对人家负起责来,最好再同人家成亲。”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我明白。”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我们也睡过。换作是我,也能发现你身上不对的地方。”
花满楼放下茶盏,免得茶水泼到谢今朝身上去。
要是换陆小凤在场,肯定会语重心长地拍着谢今朝肩膀,然后语重心长道:这同床共枕啊,被子盖到头上去,和盖到胸前去,那是两种睡法。
可惜这是君子花满楼,他只能想出一句:“这种事,不是这么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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