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用!”刘二嫂一把握住赵姬的手,“我今儿带了三个婆娘来,想请你去我们村看看。她们不敢来,说怕你不肯教。”
赵姬被握得一愣,她自从来了兰陵,除了张婶,还没谁这么攥过她,这妇人怕是真急了。
她张了张嘴,下意识看向张婶。
张婶在旁边猛点头:“去啊,你种得比谁都好,人家信你。”
赵姬:我自己还没种明白呢,就去教别人?万一说岔了,不是把人家的地给耽误了?
自己家的地和别人家的地,责任可不一样。
可她看见刘二嫂又急又怯的眼神,生怕她不去。就像她刚来兰陵那会儿,想找人赊点米,也是这个眼神。
她一咬牙:“行,我去。”
有什么好怕的,垄是她挖的,菜是她种的,粟也是她带着人播的,不就是去邻村说一遍么,比胡屠户好对付。
。
赵姬说去就去,她把锄头放回家,换了双旧草鞋,跟着刘二嫂往邻村走。一路上,刘二嫂把村里哪块地最涝、哪块地最旱都说了一遍。赵姬听着,心里那点慌慢慢下去了。
到了邻村的地头,她一看土,就全明白了。
赵姬蹲在刘二嫂家的地头,一开始还有点不自在,讲了两句,手往土里一插,就全忘了。
她越讲越顺,连阿九平时夜里给她讲的“地力”都顺嘴带出来了。
“垄这么高,水往两边走,根不烂。”
“追肥要沤熟,生的烧根。”
“草要趁早除,等它长高了,地里的气力全被草吃光了。”
三个妇人围着她,一个比一个认真。
妇人中有一个年轻的,怯怯地问:“赵娘子,你怎么懂这么多?”
赵姬顿了下,我说是阿九教的,她们也不认识阿九。我说是我儿子教的,谁信?
她挺了挺胸:“我儿子在荀子学馆读书,他教的。”
说完她自己都想乐,政儿五岁,教她种地,说出去谁不懵?可这感觉,还挺好。
再说了,还可以扯上大儒的荀子先生的名头。
妇人齐齐倒吸一口气:“荀子学馆!”
荀子学馆?那可是兰陵最大的学馆。她们平时去城里赶集,从学馆门口过,连正眼都不敢往里瞧。听说那里面教出来的,都是能当官的人。现在这个卖菜的赵娘子,她儿子居然在那里面读书?
刘二嫂最先反应过来,难怪,难怪赵娘子懂这么多。她儿子在荀子学馆念书,当娘的能不跟着学吗?
那年轻妇人则想,我嫁过来这么多年,连先生长啥样都没见过。人家赵娘子的儿子,天天能听荀子讲课。这能一样吗?
赵姬满意了。反正政儿确实在荀子学馆读书,她又没瞎说。至于荀子认不认她这个“儿子教的娘”,那再说。
回村时,刘二嫂抱出一篮子鸡蛋,死活塞到她怀里。
赵姬连忙推:“这怎么好拿!”
刘二嫂把篮子往她臂弯一挂:“赵娘子,你不拿,我以后可不敢再请你。”
赵姬没法,只好收下,之后她提着鸡蛋,雄赳赳地走在路上。
心里傻乐,这趟没白来。
晚上,099翻到这段记忆,赵姬蹲在地头教人时,那三个妇人连眼睛都不眨,回程路上,一篮子鸡蛋在赵姬手里晃来晃去。
【能量值+1.8%。】
。。。
学馆,讲堂。
荀子摊开竹简,道:“富其民。”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下:“今日不讲经义,咱们论一事,兰陵地不薄,民亦勤,可为何仍有饿死之人?”
堂下安静。
李斯先扫了一眼公孙戌,见他还坐着,才站起来,道:“赋税重,徭役多。民忙一年,所得不足以上下均分,自然有人饿死。”
他答得四平八稳,这问题他早想过,从在上蔡当小吏时就想过,饿死黔首的是上边的人太贪。
公孙戌不等李斯坐下,立刻站了起来:“礼废,人失其序。富者不仁,贫者不安,才是病根。”
他说得文气凛然。可说完之后,自己也觉得有点空,这个说了跟没说一样,但他不能坐下时显得没底气,便又把腰挺了挺。
韩非坐在角落里,手指把竹片翻过来,又翻回去。他前几日才跟嬴政说过,好人会死,法可传。此刻他脑子里转的,全是那句耕者不得其利,法不明,地再好,种了也白种。
他张了两次嘴,才把这句憋出来。:“法不明,则地虽勤,而耕者不得其利。”
他说得还是结巴,可堂下有人听进去了,至少,坐在他前面的申屠嘉,轻轻应了他一声。
三人说完,都看着荀子,等先生点头。
荀子心里门儿清,这三人再答,也跳不出“国、法、礼”几个范围,真正在地里的,是嬴政。
他谁也没看,目光又落到最后一排:“赵政。”
嬴政站起:“先生。”
荀子抚须,道:“你是个种地的,你说说。”
堂下有人笑。
嬴政不慌:“地是一样的地,水是一样的水。可有人收三石,有人收一石。差在哪?”
他顿了顿:“在种法,垄起不起,肥沤不沤,种子选不选,草除不除。这些没做好,地再好也白搭。”
“我娘种粟,垄高一尺,沟宽一尺。水不淹根,苗就壮。别家平地撒种,水一积,根就烂。这一亩差半斗,十亩就差五斗。一个村差下来,就是几十条人命。”
他想起流民队伍里那个吮手指的小孩,想起邻村那些蹲在田头看天的人。他们差的,就是那半斗。
堂下一点声音都没有。
李斯握笔的手停了一下,上回嬴政说国以粟立,他当是孩子话。可这回,这个嬴政把垄多高、沟多宽、一亩差多少、一村死多少,全摆出来了,比策论还清楚。
他忽然有点烦躁,自己在学馆读了三年,不如一个天天往地里跑的娃娃看得透。
公孙戌原本想笑,笑不出来了。他家里有地,但从没下过地。佃户怎么种,他从没问过。
他只记得每年秋后,管家把账本送上来,父亲扫一眼,说:“今年收成又不好。”
他那时候还想,地不好,有什么办法。
现在他知道了,是他们没问过地该怎么种,只顾着收成。
荀子沉默片刻,问:“你娘这些法子,除了你,还教过谁?”
“张婶。邻村刘二嫂。还有村里七八个妇人。”
“都学了?”
“都学了。秋后收粟,都能多打几斗。”
荀子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嬴政,这孩子说的一亩差半斗,如果真能教给一村人、一乡人,那富其民,就不只是三个字了。
他站起身,踱了半步,说:“明日,请你娘来。老夫要亲耳听听,这‘一亩差半斗’是怎么来的。”
嬴政一怔,应下:“是。”
散课后,李斯从嬴政身边走过,低声说:“你娘来学馆,别穿得像下地一样。”
嬴政看了他一眼:“我娘每日下地,都是干净衣服。”
李斯师兄说这话,是瞧不上娘,还是瞧不上地?等他回过神,李斯已经走远了。那人走路带风,腰间木牌一晃一晃的。
嬴政记住了。
学馆讲堂,次日上午。
赵姬走到门口,脚步放慢,她盯着那扇半掩的门,只觉得两条腿发软,
嬴政仰头看她,小手在她手心里轻轻一捏:“娘,你上回讲过了,这回比上回还容易。”
赵姬紧张道:“容易什么呀,上回是先生派人来,这回是先生亲口说。我要是说错了,可没脸活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嬴政,若她在堂上闹了笑话,政儿以后在学馆还怎么抬头?她不能拖累他。
嬴政道:“娘不会说错。垄是娘挖的,粟是娘种的。先生问的,就是这些。”
赵姬深吸一口气,阿九不在,讲稿也没带。
可地是她种的,垄是她挖的,讲怎么种地,还用得着草稿?她肚子里有货。
于是她心一横,推门进去。
堂下二十多个弟子正襟危坐。荀子坐在一旁,手边放着一杯水,见她进来,点了点头。
赵姬的腿更软了,先生点头,就是告诉她:开始吧,别磨蹭。
这回她不要阿九写讲稿,讲了那么多次,东西都在肚子里。她站在堂前,两只手先是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最后交叠在身前,开讲:
“农之道,没别的,就是让地不欺人。可要让地不欺人,人就不能欺地。”
“田地一定要起垄,水要归沟里,种子要选饱满的,粪一定要沤熟的。你把这些做好了,地不会骗你,一亩就是能多收半斗。”
“别小看这半斗,半斗,穷人家能多活十天。这十天,能等来一场雨,能等来一个短工,能等来一个人不卖地、不卖孩子。”
堂下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鸟叫,坐在前排的申屠嘉连大气都不敢出,他怕自己一出声,就打断了她嘴里那半斗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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