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路发旧,缝隙里长着些许青苔,两侧屋檐低垂,把天空切割平直狭窄的形状。
住在这里的人,仍然穿着传统的服装,拍电视剧似的。
但又比电视剧的代入感强太多了。
他们打量着自己,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衣服上,再移到她和甚尔之间的距离上。伏黑堇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了某种讨厌的漠然,还有偏远封闭之处特有的……愚昧的排外感。
这里有不止一位咒术师。
咒术师可以感知到其他人身上的咒力,所以他们一定也已经知道,她也是一位“咒术师”。即便如此,他们的目光里仍然没有任何对同类的亲近。
反倒多了一种源于血脉、源于地位的从容,像是一群生活在高处的动物俯视着从下方经过的低等生物。
真是一个呼吸都会不爽的地方。
她和甚尔走在一起,能十分明显地感觉到,那些视线更多是投向甚尔的。
好奇,观察。
恐惧,不安……?
她开始好奇甚尔是不是超级叛逆青年了。
“到了。”甚尔推开一扇门。
于是沉闷的气氛和令人感到压力的视线一并扑过来。伏黑堇神色平静地进去,一眼扫过,发现是几个看起来比甚尔年纪大些的人类男性,身上均有较为凝聚的咒力。
系统将他们的术式信息一一弹出,伏黑堇没急着看,而是保持着微笑。
其中一人用责备的语气说:“甚尔,你怎么把外人带来这里?”
甚尔理都没理,偏头看向堇,问:“你想认识一下这些人吗?”
伏黑堇:“介绍一下吧,毕竟是你的亲戚。”
于是甚尔只介绍了两人,一个看起来很有精气神的大叔,禅院直毘人,现在的家主,也是他伯父。另一个则是最先开口、语气不善的那位,禅院扇,是他叔叔。
虽然甚尔没有介绍更多,但伏黑堇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没有父母,那八成就是已经去世了。场上没有女性,确实是甚尔说过的,极其封建的家族。
而那个禅院扇,似乎将自己的地位摆得很高,语气也比较奇怪,像是将自己摆在了甚尔长辈的地位上——当然场上全都是长辈,她只是觉得,这人似乎更像是在试图拿出父亲般的“威严”。
介绍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只有两三句话,可房间里的人们还是露出了极为不满的神色。
忽视家中的长辈,只和一个外来的年轻女孩儿说话。这成何体统。
“唉,安静安静。”禅院直毘人说话了,作为家主,还是镇住了场子,“甚尔,你好久没回来了。”
甚尔没吭声。
伏黑堇还是很了解他的,能感觉到甚尔现在的心情糟得要死。
于是她说:“甚尔在外面忙着傍富婆结婚生孩子当全职煮夫,很忙的啦。”
“………………”
这话一说,伏黑堇看见大家露出扭曲的表情,连甚尔都笑了一下。
禅院直毘人也是很震撼。
甚尔确实已经消失很久了,最开始离开禅院家时,他们还勉强知道他在做杀手工作,赚取一些佣金。再后来就彻底失去了这个人的消息。
这是去……傍富婆了吗……
禅院家的客厅里安静极了,她看见那个叫禅院扇的中年男人的脸皮抽动了一下,皱眉,嘴角下压,像是看见了什么恶心东西一样。
禅院扇把视线从甚尔身上挪开,落到伏黑堇身上,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你和甚尔是什么关系?”
伏黑堇正要张嘴。
“爱人。”甚尔说。
他声音很轻,话语简洁克制,并未再多说什么。
在场的人全都安静了,看向他的表情明显变得更加微妙而复杂,仿佛这个词比甚尔拿着武器打进家门都更让他们感到不安。
伏黑堇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的方向偏移了。
禅院扇开口了:“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伏黑堇问。
禅院扇没有理她,而是直接看向甚尔:“你消失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个?”
“是又如何。”甚尔的语气平淡,察觉到对方想说什么,他提前补充了一句,“对了,我入赘改姓了,现在姓伏黑。”
禅院扇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好几种颜色。伏黑堇看着他的表情,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一个逃离了家族的、没有咒力的废物,在外面混了几年之后带回来一个年轻女人,还要说这是他的爱人,甚至入赘改姓。这在他们那种重视血统和身份的逻辑里,可算是弥天大罪。
“那你这次回来又是为了什么?”禅院扇问,语气已经带上了一丝不耐烦,“你总不会只是为了带这个女人来参观。”
他忍不住开始思考,这位到底是什么富婆。
甚尔侧过头来,看了一眼伏黑堇:“她想进高专。需要推荐。”
禅院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让我们帮她进高专?凭什么?”
禅院扇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伏黑堇:“你是什么来路?师从谁?术式是什么?评级多少?如果没有传承和足够的积累,你以为咒术高专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进去的地方吗?”
伏黑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你的意思是,高专只允许来自特定家庭背景的人入读?还是说,只要操作得当,任何足够的人都可以通过正规渠道被录取?”
不等对面回答,伏黑堇已经自然地说了下去:“高专的设立,旨在为拥有咒力的年轻人提供正规教育,引导他们正确掌握力量,避免误入歧途。同时发掘有才能的人,并集结起来,让他们承担起咒术界的未来。除了正常发掘生源以外,也有推荐制度。”
禅院直毘人抬了抬手,示意她停下。
“你倒是功课做得挺足,”他的语气比禅院扇温和一些,但目光仍然带着审视,“你和甚尔是怎么认识的?”
伏黑堇看了甚尔一眼。
老公死死的不说话。
那就别怪她瞎说了。
“他老婆死了,我喜欢寡夫。”
“……”
认真的吗?
“小姑娘,你今年几岁?”
“十八。”伏黑堇捂着心口,“正是缺男人的年纪。”
甚尔神游天外,对自己的名声完全无所谓。
禅院直毘人感觉自己有点跟不上时代了,他大脑一顿思考,又看了一眼甚尔:“禅院家是可以给你推荐,甚至可以帮你推荐评级,不过……”
“你得成为禅院的人。”
自古以来,大家族就不是只靠血脉,还会有大量的门客家仆,亲近者,被赐姓也很正常。
招揽有天赋者入赘,也很常见。
伏黑堇:“什么意思,要我嫁进来呀?”
她还没说什么,甚尔就皱眉了:“不行。”
伏黑堇指了指甚尔:“我要嫁给他的,改他现在的姓。”
禅院扇:“那你不就和他前妻一个姓了吗!”
禅院直毘人一本正经道:“不不不,你可以改姓成禅院,甚尔嫁给你,然后跟你姓。”
“……”
禅院扇和一众禅院家的人看着自己家家主,震撼极了。
连伏黑堇都愣了一下,忍不住看向甚尔。她紧接着又问:“甚尔在你们这边,算嫡系吗?”
“算。”
“他身上有……有王位要继承?”
“没有。”
“那,这个姓对我们来说也没那么重要嘛。”伏黑堇抱住甚尔的手臂,这种公然和人黏黏糊糊的样子,又让一群人不满意了。不过伏黑堇发现甚尔想摸她的头发,她摇了摇头。
“成为你家的人又没好处,我才不干呢。”她语气中的攻击性也少了一点,能感觉到,家主本人的态度要比其他人好很多。
直毘人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小姑娘,你想读高专,这没问题的,也不用来当我家门客。不过,你也说了,高专是培养咒术师的地方,你有成为咒术师的觉悟吗?”
伏黑堇点点头:“其实我已经登记成为四级咒术师了。”
直毘人刚要说点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暴力推开,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站在门口,视线落入屋中。
伏黑堇呼吸骤然停止。
她对这张脸有印象。
这不是那个,她出门吃咒灵遇到的咒术师吗?原来是禅院家的。稍稍有点心虚了,好不容易谈得顺利一点。
“直哉。”直毘人开口,“你太失礼了。”
话虽如此,对伏黑堇和甚尔十分刻薄的老头们,对这个叫直哉的小朋友,态度很好堪称纵容——这就是真正的嫡系吧,大概。
伏黑堇还注意到,小朋友的视线,黏在她老公身上。
并对她投来了诡异的仇视目光。
“甚尔带了个女人回来,就是你?”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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