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寂静的网像漏了一个空洞,咸湿的海水从这道缝隙里哗然淌进来。
没有回音。
她想应该是睡着了。
夏洛琳深吸一口气,侧了个身,黑暗中与他的瞳眸对视。
“原来你还醒着。”她尴尬地扯扯唇角。
“你高估了我的入睡能力。”他说。
“地上很冷吗?”
“算不上。”
“……”手背撑着脸颊看着他,她觉得自己还是做不到这么狠心,说,“那你上来吗?”
“某人并没有诚挚地邀请我。”
“……那我现在邀请你上来。与我一起,睡这张床。”她用并不流畅的法语轻声说,嗓音细得像闷在玻璃瓶底部。
似乎用不熟悉的语言能减轻心底鼓胀的异样感。
“恐怕不太合适。”他同样用标准的法语回答。她忘记了,他会几国语言来着?五门,还是六门?哪怕她忽然冒出一句中文,他能迅速接上似乎也并不奇怪。
“我现在让你上来。”叫停无谓的胡思乱想,她抬高了音调。
“我一向自认为勉强还算一个绅士。”
夏洛琳冷静地说:“难道你想让主人进来添木柴的时候看见我们一人睡在床上,一人睡在地上吗?我们已经欺骗了这两个善良的人,难道不应该演完全套吗?至少得让他们开心点吧。”
“好吧。”他慢慢起身。
她听见衣衫摩擦的轻响,是他掀起被子一角,穿着衬衫躺了上来,呼吸声压得极轻,身畔的床垫陷了陷。
床板发出吱呀声,又同时顿住。
心脏刹那停跳。
一根弦在身体里紧绷。
身侧多了一道影子,男人特有的热气传来,她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快速安静下来,然而越想这么做越糟糕,大脑里搅得乱作一团,充斥着她眼前的黑暗。
一只硕大的肥皂泡悬在寂静的夜空里,缄默着放大,再放大,只等着不甘孤独的人来戳破,只需轻轻一点,便能砰地一声,碎成一片一片清脆的玻璃。
月光顺着窗缝渗进来,在被子上投出一道浅白的溪流。
她似乎能看见他靠在她身侧的手,掌中炽热的温度扑着她的指尖,那只手指节分明,腕骨凸起,藏着常年握笔的薄茧。
只要她稍微往下蹭一点,掌心就能勾上他的手背。
不,不能这样下去。
细密的针尖扎着她的全身,迫使她撑着眼皮,坐卧难安,维持困倦中的清醒。
这样下去她绝对会一夜未眠。
她猛地从床上起身,一把拿下架子上的大衣,紧了紧只穿一条衬裙的单薄身体,快步推开门,向空旷渺远的阳台之外走出去。
三月春夜寒风肆意地袭来,冷意从脚下渗入,夏洛琳停下脚步,闻着夜晚的露水与薄雾的雨水气息,仿佛被迎面倾倒的大雨浇透。
她看见远处森林里黑蒙蒙的暗影,不知名姓的鸟鸣声穿透浓密丛树。
身后响起男人追来的脚步声,渐行渐近。
“你先站住。”夏洛琳没回头,对他说。
脚步停下了。
“倘若你不习惯与人分享一张床,我可以立即回去地上。我把门锁好,不会有人进来。”他补充说。
“不。”她摇摇头,“不是因为这个。”
“那因为是我?”
她转过脸。
卡尔的身体隐在桦树的叶影下,即便这样她仍然看见他的眼睛。
他轻微蹙了蹙眉,眼里浮动困惑。
“因为我自己。我还无法坦然地面对你。”她回答。
“你忘记你说过的了吗?”
“但是要重复一遍太难做到了。”
“我没说想听第二遍吧。”卡尔笑了一笑。
“我知道无法让你原谅。”夏洛琳难过地说,“不过我也从来没有奢求。”
“那为什么听起来有点悲伤呢?是遗憾吗?或者不过是愧疚?”
“都有。”她吸了吸鼻子,“不只是一点。”
“你很想得到我的原谅吗?”他倏然问。
夏洛琳点点头,说:“但是我并不期待有回音,原谅与否的权利都在你手里。”
“你是为了让自己坚定过去的选择没有错,还是真的为了我呢?”他挑眉看她。
“再来一次,我有更好的选择吗?”
“你没什么错,夏洛琳,那完全无可厚非。”卡尔注视她慢慢低垂的眼皮,“你唯一的错误,也是让我曾经恨你的地方,是你不坦诚。我把心那样诚挚地向你剖白,你却不愿意同样恳切地袒露给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想做什么呢?你就那样确信我会成为你的阻碍吗?”
她的瞳眸再次移向他,喉咙被一捧棉絮堵住,痒得她以为是眼泪回流,好不容易才从破碎的缝隙中拾回音调。
“我不能把未来置于一团虚无缥缈的迷雾之上,我迷茫而惶惑不安,我急于逃离可能束缚我的一切。”
“对你来说,我只是困住你的雾气吗?”卡尔无奈地笑了一声,“怪不得你说轻视了我真心的重量,其实那不怪你,你的迷茫,惶惑,不安与你自己有什么关系呢?这是外界加诸你的痛苦,而你不过是那个无辜的承受者罢了。”
“我一点也不无辜。你现在不恨我了吗?竟然为我开脱。”夏洛琳眨眨眼睛。
他缓缓走过来,影子将身前的月色盖住,面色沉寂,盯着她问道:“你想听实话吗?”
“说吧,是不是与我想象中的一样。”
“你猜得一点也没错。曾经我是恨你。恨到想把你立刻抓到我的面前,质问你为什么要像迫不及待逃脱一个噩梦那样一声不吭地离开,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说那样绝情而伤害自尊的言辞,问你是不是将我的心视作可以随意抛弃的垃圾,又或者,我对你发自内心的承诺在你眼里只是荒诞的虚言?但是我放弃了,我想那没必要了。”
有什么在胸口敲出钝痛,揪紧她心脏里的血管,扯得她脸色发白,鼻子像淹了水,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现在十恶不赦了,连我也无法原谅我自己。”尽管她很想低头,但是她必须直视他的瞳目,“我为我带给你的自我怀疑与痛苦向你道歉。”
她的嗓子里已经含着鼻音,几乎下一秒就能哭出来了。
“你忘了吗?你已经道过歉了。”他眯了眯眼睛,“所以那只是曾经,因为现在,至少是此刻,我对你已经完全没有恨的感觉了。”
“那还剩下什么呢?”她强忍着眼泪问。
他没有回答。
失望宛如浓雾从眼底渗开,夏洛琳飞快地牵牵唇角,抬头看了看夜空。
脑海里蓦地唤醒晚上的那个谜题。当时的她没有猜出来。
答案是什么呢?
星星。
她骤然想到了。
只有星星。
只会是星星。
仿佛爱人的眼睛在夜幕之间掀阖,落日的余烬在从晨昏线褪去时,漫不经心地洒落点点金色的墨痕。
她入神地望着星辰,直到他的声音浮出夜晚。
“你想要得到什么答案呢?”
“没有。能听到你说不再恨我,我已经够满足了。对你来说,我是一个这么糟糕的人,哪怕我们从此做回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就像在科隆车站初次见面之前那样,也好过我在反思给你带来的痛苦里煎熬。”她想她该回去睡觉了,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失态,她垂下眼帘快步走向卧室,脚步声笃笃地响。
“你真的想做回陌生人吗?夏洛琳?”他在背后陡然问。
“我可以有选择吗?”她忍住哽咽。
“当然有。”
“你还能与我做朋友吗?”
“朋友?”他尾音上扬。
她自嘲:“看来我是没有资格了。”
“你误会了。”
“我知道我误会了。”
“不,是我想要的更多。”
她睁大瞳眸看他。
“既然你想回到从前,为什么非得是最初呢?”
“那是怎样呢?”
“回到那个拥抱时我能听见你心跳的时刻。”
他仰头,喉结滚了又滚,终于还是没能把下一句咽回去。
“时间倒流,再来一次,我仍然会爱上你。只要是你。”
他看见少女眸中的晶莹。
“很荒谬吗?我还爱你。”他噙笑,尽管看上去保持镇定,“即便我说过去有多么恨你,也是在掩盖爱你的事实。你的哥哥阿尔伯特至今还以为我有一只与你同名的猫,可笑吗?我做不到忘记你,失去意识都在呼唤你的名字,你已经在我的生命里无法抹去了。我逼迫自己不再想起你,企图欺骗我的心已经把你遗忘,最无法释怀的时候,我甚至鄙视我自己。”
她的眼眶已经红了,嘴唇颤了颤,没能发出声调。
“但是我又确信,我无法容忍当你容颜老去而我不在你身边,浪费这一生的时间让它虚度却无法与你陪伴,只能在暮年老去疾病缠身时像一个孩童那样回想曾经那一点幸福的时光,然后无能地认清无法回到过去的现实,我清楚地知道我不可能就此接受。”他停了停,瞳中映出她掀动不止的睫羽,被月光染成了浅白色,“因为我的全世界就在这里,我自私地想让你只属于我。我知道这样的念头很可恶,简直像个强迫你接受我想法的坏蛋,所以说到底,是我该向你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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